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顾寒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跟身下的床单差不多,但眼睛是清醒的,亮得跟没事人一样。林小雨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看就不经常干这活。
削完了,她把苹果递过去。
顾寒摆摆手:“不饿。把人都叫来,开会。”
林小雨瞪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才醒一天!医生让你静养,不能动脑子,不能受刺激,不能——”
顾寒打断她:“梁博跑了,一天都不能等。”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他一眼。
“等着。”
***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韩冰第一个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她看了一眼顾寒,皱起眉。
“你脸色跟鬼一样。”
顾寒说:“谢谢夸奖。”
大伟拄着拐杖跟进来,身后是严冬,再后面是凯文。几个人把病床围了一圈,本来就不大的病房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护士探头进来想赶人,韩冰直接把证件亮出来,护士看了一眼,缩回去,门关上了。
顾寒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汇报情况。”
韩冰第一个开口,声音干练得像在做工作报告。
“十名警察全部脱离危险。三个重伤,但已经稳定了。七个轻伤,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梁博跑了,严冬追到了血迹。”
她朝严冬点点头。
严冬拿出平板,调出地图,递给顾寒。
“血迹沿着疯人院后山那条小路,一直延伸到三公里外。最后在一个废弃的矿洞口消失。我进去查了,里面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有绷带、止血药、吃剩的罐头。他应该在那儿治伤。”
顾寒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脑子飞速转着。
“矿洞有几个出口?”
严冬说:“两个。一个是我们进去的那个,另一个在后山背面,离公路很近。如果他要跑,那个出口更方便。”
顾寒点点头。
大伟凑过来,举着手机。
“我监听了梁博所有可能联系的号码,暂时没动静。但是他妹妹梁倩的手机,昨天晚上收到一条加密短信。”
顾寒抬起头。
“什么内容?”
大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串乱码,底下有翻译后的文字。
“等我。”
就两个字。
顾寒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梁倩现在在哪儿?”
林小雨说:“安全屋。我安排的,有人二十四小时保护。”
顾寒点点头,没说话。
凯文往前走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顾寒面前的床头柜上。
“国际刑警那边传来的新情报。”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那个熟悉的符号——圆圈里三道竖。
“暗夜内部有个代号‘乌鸦’的卧底,”凯文说,“八年前突然失踪。最近这条线又活跃了,有人在境外用这个代号发消息。”
顾寒心里猛地一跳。
乌鸦。
父亲笔记里那个词。
他抬起头,盯着凯文。
“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凯文摇摇头。
“只知道他当时在本市警局工作。具体是谁,档案被销毁了。八年前,他失踪之后没多久,档案室着过一次火,烧了一批旧档案,他的就在里面。”
顾寒说:“这么巧?”
凯文说:“太巧了,所以不是巧合。有人故意销毁证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韩冰开口:“如果这个乌鸦还在,他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他既然又活跃了,说明他想传递什么信息。”
顾寒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父亲笔记里那句话。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还有那个代号。
乌鸦。
他睁开眼。
“明天,我去矿洞。”
所有人同时开口。
“不行。”
“你疯了?”
“绝对不行。”
韩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现在的状态,连路都走不稳。从病房到卫生间都费劲,还想去矿洞?”
顾寒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梁博也走不稳。他中了一枪,没医生没药,自己裹的绷带,比我更惨。现在不去,等他养好伤,再抓就难了。”
韩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严冬在旁边说:“他说的有道理。那种伤势,不处理的话,三天是最危险的时候。明天正好是第三天。”
韩冰瞪他一眼。
严冬耸耸肩,不说话了。
林小雨突然开口。
“去可以,我跟着。”
所有人看向她。
林小雨看着顾寒,眼神很认真。
“你出任何问题,我当场急救。医生不让你去,但如果你非要去,我跟着,至少能保你一条命。”
顾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韩冰叹了口气。
“行吧。我调一队特警在矿洞外围接应。严冬,你负责突击。”
严冬点点头:“明白。”
凯文在旁边说:“我也可以去。国际刑警这边,我能协调——”
顾寒打断他。
“你不用去。”
凯文愣了一下。
顾寒说:“你在外面等消息。万一需要国际刑警那边做什么,你在更方便。”
凯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坚持。
会议开完了。
众人陆续散去,病房又安静下来。
林小雨守在床边,看着顾寒。他闭着眼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是刚才那些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轻声说:“睡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
顾寒没睁眼,只是点点头。
林小雨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
过了很久,顾寒突然睁开眼。
“小雨。”
林小雨抬头看他。
顾寒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飘。
“你觉得‘乌鸦’是谁?”
林小雨愣了一下。
“不知道。八年前的事,太远了。”
顾寒沉默了几秒。
“我爸失踪前三天,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林小雨看着他,没说话。
顾寒说:“那时候我在警校,晚上接到他电话。他声音听起来很累,像好几天没睡。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让我照顾好自己,让我别信任何人。最后他说——”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乌鸦,你就说——他死了。’”
林小雨心里一紧。
“然后就挂了?”
顾寒点点头。
“就挂了。那是最后一次听到他声音。”
林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寒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爸为什么要撒谎?乌鸦到底是谁?是他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林小雨轻声说:“也许明天,矿洞里能有答案。”
顾寒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
顾寒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乌鸦死了。”
还是。
“乌鸦,死了”?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行字。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
如果乌鸦就是父亲——
那他让自己说“他死了”,是在保护谁?
保护自己?
还是保护他?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轻轻的。
“别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顾寒转过头,看着她。
“你信我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什么?”
顾寒说:“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信我吗?”
林小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信。”
顾寒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黑暗。
林小雨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