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档案室门口。
顾寒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拉开灯。
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顾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三个抽屉。
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拉开旁边的抽屉。
也是空的。
再拉开一个。
空的。
所有标着“八年前”的抽屉,全都空空如也,像被人扫荡过一样。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抽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身走到借阅登记台,打开电脑。系统需要密码,他试了试自己的警号——不对。试了试老张的——也不对。
他掏出手机,打给大伟。
“大伟,档案室的借阅系统密码是多少?”
大伟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敲键盘。
“我帮你破一下……好了,密码是1224。”
顾寒输入,进去了。
调出最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翻。
翻到一周前——正好是他被停职的那几天——一条记录跳出来。
借阅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借阅人签名:模糊不清,只能看清一个“韩”字。
借阅内容:八年度所有案件档案。
批文号:省厅2024-0312。
顾寒盯着那个批文号,0312。
又是0312。
他截了图,然后拨通老张的电话。
老张接得很快,但声音虚弱,一听就是在养病。
“顾寒?这么晚了,怎么了?”
顾寒说:“老张,一周前,有没有人找过你调档案?”
老张沉默了几秒。
“韩冰。她说省厅要复查你父亲的案子,让我批了条子。怎么了?”
顾寒握紧手机。
“她调走的是哪几份?”
老张说:“所有。八年前那一年所有的案件档案。我还以为你知道。”
顾寒没说话。
老张察觉不对,声音紧了些。
“出什么事了?”
顾寒说:“没事。你好好养伤。”
挂了电话,他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盯着那条借阅记录发呆。
韩冰。
那个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但又一次次帮他的女人。
那个在疯人院和他并肩作战、在矿洞外围等他出来的督察。
如果她是内鬼,那她之前所有的帮助,都是演戏?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
“小心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
他站起来,关掉电脑,拉灭灯,走出档案室。
但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
***
第二天一早,顾寒找到档案室退休老警员老杨的家。
老杨七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挺亮,说话也有条理。他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顾寒说明来意,老杨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想了很久。
“八年前……顾卫明失踪那会儿,对吧?”
顾寒点头。
老杨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他来档案室找过我。说他查到一个秘密项目,需要调一份绝密档案。”
顾寒说:“什么项目?”
老杨摇摇头。
“他没细说。只说项目代号叫‘乌鸦’。我当时还笑他,怎么取这么个名字,不吉利。”
顾寒心里一动。
乌鸦。
又是乌鸦。
老杨继续说:“那份档案编号是0312-1,放在最里面那个保险柜里。只有支队长级别以上才能调阅。他有权限,我就给他拿出来了。”
顾寒说:“您看过那份档案吗?”
老杨沉默了几秒。
“没看完。就瞟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心理操控’、‘潜意识实验’之类的,我看不懂。但有一页,好像提到了一个姓梁的医生。”
姓梁的医生。
梁博。
还是另有其人?
顾寒说:“您还记得那个医生的全名吗?”
老杨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
“老了,记不清了。就记得姓梁,别的想不起来了。”
顾寒站起来,握了握老杨的手。
“谢谢您。”
老杨送他到门口,突然拉住他。
“小顾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寒看着他。
老杨压低声音。
“你爸失踪前几天,还来过一次档案室。不是调档,是存东西。他把一个信封交给我,让我保管,说如果他出事了,就交给你。”
顾寒心里一震。
“那个信封呢?”
老杨叹了口气。
“被拿走了。一周前,有个女的拿着省厅的批文来,说是复查案子,把那个信封也拿走了。”
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周前。
女的。
省厅批文。
韩冰。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
“您记得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吗?”
老杨想了想。
“三十出头,短发,挺干练的。说话有点冷,但挺客气。”
顾寒没再问了。
他走出老杨家,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抽完,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存在。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拐角处,他突然加快脚步,闪进一条岔道。
然后停下来,屏住呼吸。
几秒后,一个黑影从巷口掠过。
顾寒猛地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反应很快,甩开他的手就要跑。但顾寒已经看清了他的脸——
是凯文。
两人对峙了两秒。
凯文笑了笑,举起双手。
“别紧张,顾队长。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顾寒盯着他。
“跟踪我就是确保我安全?”
凯文放下手,耸耸肩。
“我说实话吧。我也在查乌鸦。国际刑警那边怀疑这个人还在活动,而且就在你们内部。我跟着你,是想看看你会查到什么。”
顾寒说:“那你查到了什么?”
凯文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父亲留下的那个信封,被韩冰拿走了。如果她是乌鸦,那她现在手里就有你父亲八年前查到的所有证据。”
顾寒没说话。
凯文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可以想想,韩冰出现的时间点,是不是太巧了?你刚开始查暗夜,她就来了。你每一次行动,她都在场。你找到关键证据,她就提前调走档案。”
顾寒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呢?你出现的时间点,不也很巧?”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所以我俩都有嫌疑。但你只能选择信其中一个。”
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顾寒,你父亲最后查到的那个‘乌鸦’,可能比你想的更可怕。小心点。”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开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后悔。”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车子冲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老城区的灯火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
不管是韩冰,还是凯文,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乌鸦”。
他都会查到底。
为了父亲。
也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