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赵老那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淋漓，还在那儿不停地磕头：“大人，真的是老朽一时眼花，手抖了，绝非是有意要掩盖真相啊！求大人明鉴！”
沈晚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嚎丧，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赵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赵老，您这一招‘笔误’使得可真够拙劣的。若真是笔误，为何偏偏涂改了‘胎儿骨骼’和‘死者年龄’这两处最关键的地方？您这是把咱们大理寺的人都当成瞎子，还是当成傻子？”
赵老身子一僵，张了张嘴还想辩解，沈晚却没给他机会，转头看向大理寺卿，拱手朗声道：“大人，晚生有话直说。这赵老的行为，绝非单纯的嫉妒或者失误那么简单。这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哦？何出此言？”大理寺卿眉头紧锁，目光沉沉。
“大人请想，昨日在城外戏班，咱们刚刚查到了极乐坊柳姨娘的线索，今日这苏怜杀人案便紧接着发生了。这苏怜是极乐坊的人，而赵老身为大理寺的老资格仵作，却在关键时刻，试图将一具被精心伪装的替尸，定性为无名流浪女。这分明是想把线索掐断，不让咱们顺着苏怜这条线查下去！”沈晚越说越激愤，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柳姨娘身为太后眼线，在京城一手遮天，她一定是怕我入职后查到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买通赵老，妄图在考核时就把我踢出局！”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赵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沈晚尖叫，“老朽在大理寺三十年，忠心耿耿，怎么会跟那个青楼女子勾结！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是不是污蔑，看看这个便知。”
裴云州一直站在廊下静观其变，此刻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清冷，不疾不徐，手中却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随手扔到了赵老面前。
赵老下意识地捡起那张纸条，一看上面的内容，瞬间面如死灰，手里的纸条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掉在了地上。
裴云州缓缓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赵老，这可是你的笔迹吧？‘务必阻其入职，事后重谢’。这落款处的‘柳’字，可是写得花枝招展，跟那醉仙舫的账单上一模一样。我的暗卫刚才在搜查苏怜住处时，顺便从你的爱徒那里搜到了这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你还要狡辩吗？”
“这……这……”赵老浑身颤抖，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这是栽赃！这是栽赃啊裴大人！”
“栽赃？”萧如风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老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信上的笔迹还能有假？你个老王八蛋，收了那娘们的黑钱，就要害沈妹子性命？老子今儿个不打死你，都对不起那肚子里的冤魂！”
说罢，萧如风扬起拳头就要揍，被大理寺卿喝止：“住手！公堂之上，不可动粗！”
萧如风哼了一声，狠狠地把赵老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呸！脏了老子的手！”
铁证如山，赵老再也无法抵赖。他趴在地上，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老狗，一边磕头一边哭嚎：“大人饶命！裴大人饶命啊！老朽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那柳姨娘许诺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说能保我退休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我那是嫉妒这丫头有真本事，怕她顶了我的位置啊！一时糊涂，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五百两？”沈晚冷笑一声，“为了五百两银子，你就出卖良知，替杀人凶手遮掩？赵老，你这双看尸体看了几十年的眼睛，怎么就没看到自己心里的鬼？”
大理寺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老的手指都在哆嗦：“混账东西！不知廉耻！大理寺有你这等败类，简直是奇耻大辱！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革职查办！即刻押入刑部大牢，待查明所有罪证后，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冲上来，给赵老套上枷锁，拖死狗一样往外拽。赵老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院子里的一众官吏和应聘者看得心惊肉跳，谁也不敢吭声。
处理了赵老，大理寺卿转过身，看着沈晚，脸上那股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和期许。
“沈姑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明察秋毫，不畏强权。”大理寺卿语气缓和了不少，“不仅能从腐败尸身中查出真相，还能识破这背后的阴谋，这份胆识和心性，比那些个只有书本功夫的老学强多了。本卿宣布，今日考核，沈晚胜出！”
他顿了顿，朗声道：“本卿破格录用你为大理寺专职仵作，赐独立验尸房一间，享九品俸禄！希望你日后能恪尽职守，为大理寺，为大靖百姓，洗冤昭雪！”
沈晚心中一热，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谢大人栽培！沈晚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周围的应聘者们一个个面露愧色，刚才那个嘲笑沈晚的络腮胡更是红着脸低下了头。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有这般雷霆手段，连大理寺的老资格都被她拉下了马。
“哈哈哈！好！太好了！”
萧如风大笑着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沈晚的肩膀，差点把她拍个趔趄，“沈妹子，恭喜你啊！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大理寺仵作了！往后在这京城里，谁再敢给你穿小鞋，那就是打我萧如风的脸，也是打大理寺的脸！咱们走着瞧，看谁还敢嚼舌根！”
沈晚揉了揉肩膀，笑着瞪了他一眼：“萧大哥，你轻点，肩膀都要被你卸下来了。不过，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和裴大人。”
她转头看向裴云州，裴云州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淡淡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大理寺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不过，入了大理寺，也就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平。”
“我知道。”沈晚握紧了手中的验尸箱，目光坚定，“越是黑暗的地方，才越需要光。既然进来了，我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醉仙舫的一处奢华楼阁内。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个身穿锦衣华服、面容妖艳却透着阴狠的中年美妇正是柳姨娘。她手里拄着根凤头拐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赵老，连个黄毛丫头都收拾不了，还把我的信件给漏了出去！这老东西，留着他有什么用！”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姨娘息怒，那沈晚……那沈晚似乎有些邪门，身边还有个裴少卿和萧如风护着，赵老一时失手……”
“失手？我看他是想活命，想拿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柳姨娘咬牙切齿，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本来想着在考核阶段就把她解决了，省得以后麻烦。现在倒好，不仅让她进了大理寺，还让大理寺那帮老顽固对她另眼相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罢了，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柳姨娘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大理寺的方向，冷笑道，“沈晚，既然你想玩，那本姨娘就陪你好好玩玩。大理寺虽然森严，但这京城里，就没有我柳家进不去的地方。”
她转过身，对着黑衣人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先按兵不动。沈晚刚入职，肯定急着立功，肯定会查那些旧案子。等她去验尸、去查案的时候……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意外’身亡。记住，做得干净点，绝不能让人查到咱们头上。绝不能让她坏了太后的大事！”
“属下明白！”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柳姨娘重新坐回榻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大理寺又如何？我看这沈晚，也就是个短命鬼的命！”
窗外，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看似繁华的京城，水下早已暗流涌动。沈晚虽然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但一场更加凶险的生死博弈，正悄悄地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