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的计划是林小雨提出来的。
“职业病普查,”她说,“每年一次,很正常。没人会怀疑。”
顾寒坐在她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体检通知。上面列着项目:血压、心电图、血常规、全身皮肤检查——最后这一项是特意加上的。
“全身皮肤检查,”他念出来,“会不会太刻意?”
林小雨摇摇头。
“不会。去年就有这项,只是没人注意。今年我让护士重点检查左手腕,拍照存档,说是皮肤病变筛查。合情合理。”
顾寒点点头,把通知还给她。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所有人分批来,包括老张。”
顾寒看着她。
“老张还在医院。”
林小雨说:“我申请了移动体检车,开到他病房去。这样他也不会落下。”
顾寒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乌鸦可能是老张?”
林小雨摇头。
“我不觉得。但你的原则是排除所有人,包括他。那就排除彻底。”
顾寒没说话。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早上八点开始。你在监控室看着就行。”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顾寒坐在监控室里。
面前是一排屏幕,显示着体检室的各个角度。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林小雨穿着白大褂,正在核对名单。
八点整,第一个人推门进去。
是技术科的小王,年轻,刚调来一年。他脱掉外套,露出两只光滑的手臂。护士检查了一遍,拍照,让他去下一个项目。
顾寒盯着屏幕,看着小王的手腕。
没有伤疤。
第二个是后勤的老刘,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但手腕光滑。
也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上午过去,体检了二十三个人。
没有一个人左手腕有伤疤。
顾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林小雨端着盒饭进来。
“先吃。下午还有十几个。”
顾寒接过来,没吃,只是放在桌上。
“老张那边什么时候?”
林小雨说:“下午三点。移动体检车已经开过去了。”
顾寒点点头。
林小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
“如果都没有呢?”
顾寒没回答。
林小雨说:“也可能是伤疤被整容去掉了。三十年了,想消掉一道疤不难。”
顾寒看着她。
“你意思是,这个线索没用?”
林小雨摇摇头。
“不是没用。是提醒我们,不能只靠这个。得结合别的。”
顾寒沉默了几秒,拿起盒饭,开始吃。
***
下午两点五十分,移动体检车开进医院。
老张的病房在六楼,单人间的。护士推着设备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看见体检车的人,他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护士笑着说:“张队,职业病普查,全院都得查。您躺着就行。”
老张放下报纸,任由护士测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
做到全身皮肤检查的时候,护士让他把病号服袖子撸起来。
老张照做了。
护士仔细检查了他的两只手臂,包括手腕,然后用手机拍照。
“好了,张队。谢谢配合。”
老张看着她收起设备,突然问。
“这个全身皮肤检查,今年新加的?”
护士愣了一下。
“去年就有啊。”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护士推着设备出去,门关上了。
老张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
下午四点,体检结束。
林小雨拿着照片走进监控室,放在顾寒面前。
“全队除了你,都查了。这是照片,你自己看。”
顾寒一张一张翻过去。
老张的,两只手腕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有。
韩冰的,也没有。
大伟的,也没有。
严冬的,也没有。
所有照片翻完,没有一个左手腕有伤疤。
顾寒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林小雨看着他。
“现在怎么办?”
顾寒没说话。
门被推开,大伟拄着拐杖进来,脸色有点怪。
“顾队,有个发现。”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档案。
“我调了所有人的旧档案,想看看有没有人执行过什么秘密任务。结果发现——”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字。
“老张的档案里,有一段被加密了。”
顾寒凑过去看。
屏幕上,老张的履历表中间有一段空白。旁边标注着:此段内容已加密,需特殊权限查阅。
大伟说:“我用技术手段破了加密。你看——”
他敲了几下键盘,那段空白被填满了。
“三十年前,老张执行过一次卧底任务,任务代号——”
顾寒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乌鸦。”
两个字,刺得眼睛发疼。
林小雨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老张?不可能吧?”
大伟说:“档案上写的是任务代号‘乌鸦’,不代表他就是内鬼。可能他当年是去调查乌鸦呢?”
顾寒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张。
那个从他入警队第一天就带着他的人。
那个教他破案、教他做人、救过他无数次的人。
如果他是乌鸦——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来,往外走。
林小雨追上来。
“你去哪儿?”
顾寒头也不回。
“医院。”
***
下午五点半,顾寒推开老张的病房门。
老张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
“来了?”
顾寒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张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顾寒开口。
“三十年前,你执行过一个代号‘乌鸦’的任务?”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任务?”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卧底。打入一个叫‘乌鸦’的犯罪团伙。那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两年,被选去做卧底。任务持续了八个月,最后案子破了,那个团伙被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
“任务结束后,‘乌鸦’这个代号就被封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
坦荡,真诚,从来没有闪烁过。
现在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有人在用这个代号。”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
顾寒点点头。
“八年前,我爸查的那个内鬼,代号就是‘乌鸦’。”
老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顾寒,你怀疑我吗?”
顾寒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苦笑。
“你不说话,就是怀疑。也对,该怀疑。”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顾寒。
“这是当年那个团伙的照片。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顾寒接过来。
照片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是一群人的合影,大概二十来个,站在一栋破旧的小楼前面。
他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
陌生的,陌生的,还是陌生的——
突然,他停住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穿着黑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眼神阴郁地盯着镜头。
那张脸,他见过。
在导师的合影里。
是梁博。
年轻的梁博。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
“这个人——”
老张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梁博。当年他就是这个团伙的成员,负责后勤。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刚进圈子不久。我卧底的时候见过他几次,话很少,但做事很稳。”
顾寒说:“后来呢?”
老张说:“案子破了之后,他消失了。我以为他死了,或者跑了。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他成了现在的样子。”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转着。
梁博二十岁的时候,就在这个叫“乌鸦”的团伙里。
那他和“乌鸦”是什么关系?
他是成员,还是只是打工的?
那个团伙的头目,又是谁?
他翻过照片,看背面。
写着一行字:乌鸦团伙合影,1989年3月。
1989年3月。
父亲失踪的那个月。
顾寒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
老张看着他。
“顾寒,不管你信不信我,有句话我得说。”
顾寒停下来。
老张说:“当年那个案子,我只是执行任务,没有参与后续。那个团伙的头目,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代号叫‘乌鸦’。”
他顿了顿。
“如果你爸查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藏了至少三十年。”
顾寒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林小雨站在那儿等着。
看见他出来,她迎上去。
“怎么样?”
顾寒摇摇头,把那照片递给她。
林小雨看了一眼,愣住了。
“梁博?”
顾寒点点头。
“他在三十年前,就在这个团伙里。”
林小雨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
“那这个团伙的头目——”
顾寒说:“就是真正的乌鸦。”
他往前走,林小雨跟上。
走到电梯口,他突然停下来。
“小雨。”
林小雨看着他。
顾寒说:“你觉得老张的话,可信吗?”
林小雨想了想。
“档案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他说的那些,至少不是编的。至于他是不是乌鸦——”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
顾寒走进去。
林小雨跟着。
电梯往下走。
顾寒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疲惫,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但眼神还在烧。
不管乌鸦是谁。
不管他藏了多久。
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