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只是盯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那些模糊的脸上,照出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梁博站在角落里,二十岁的脸,阴郁的眼神。
那时候他还不是疯子,只是一个跟着“老板”混的小弟。
顾寒发动车子,往队里开。
一路上,那张脸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
大伟还在技术科,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顾寒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队,照片我扫描完了。”
顾寒走过去,大伟把屏幕转过来。
高清扫描后的照片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张脸都清晰了很多。大伟用面部识别软件一张一张比对,旁边跳出匹配结果。
“这个,通缉犯,十年前死了。这个,还在监狱里。这个,失踪了,档案上写的是‘下落不明’……”
他一连指了七八个人,都是当年被通缉过的罪犯。
顾寒盯着屏幕,目光扫过那些脸。
没有一张认识的。
“等等。”
他指着照片左上角。
那里有一团模糊的墨迹,把一个人的脸完全盖住了。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身材高大,站在人群最边上。
“这个被涂抹的,能还原吗?”
大伟摇摇头。
“墨迹太深了,涂的人用了很大力,把相纸都磨坏了。强行还原也看不清五官。”
顾寒盯着那团墨迹,沉默了几秒。
“从轮廓看,这个人什么特征?”
大伟放大那个区域,调出各种分析工具。
“身高大概一米八往上,体型偏瘦,站姿很直——像是练过的。左手搭在旁边那个人肩膀上,右手插在兜里。”
顾寒心里一动。
左手搭在旁边那个人肩膀上。
旁边那个人,是梁博。
他指着梁博的脸。
“这个人,你能确定是谁吗?”
大伟点点头。
“可以。面部识别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梁博。二十岁左右的梁博。”
顾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梁博。
老板。
三十年前。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集。
他睁开眼,站起来。
“我再去趟医院。”
***
晚上九点半,顾寒又推开老张的病房门。
老张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又怎么了?”
顾寒在他床边坐下,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他。
“这个被涂抹的人,你有印象吗?”
老张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张照片,就是我给你的那张?”
顾寒点点头。
老张盯着那团墨迹,想了很久。
“我记得当年拍照的时候,有个人始终不肯露脸,一直躲在阴影里。大家都叫他‘老板’,是乌鸦团伙的真正头目。”
顾寒说:“你见过他吗?”
老张摇摇头。
“没见过正脸。他每次出现都戴着帽子,低着头。手下跟他汇报工作,也是隔着门。”
顾寒说:“那他长什么样,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张想了想。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远远看见过他一次。他背对着我,在跟梁博说话。我只看清他的背影——很高,很瘦,站得很直。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搭在梁博肩膀上。”
顾寒心里一紧。
左手。
搭在肩膀上。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的左手,有什么特征吗?”
老张皱着眉,努力回忆。
“当时光线暗,看不清。但好像——”
他顿了顿。
“好像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可能是表,也可能是别的。”
顾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伤疤。
那道伤疤,在光线下会反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
“老张,谢谢你。”
老张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顾寒,小心点。”
顾寒点点头,推门出去。
***
回到队里,林小雨还在等他。
她面前摆着导师那本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顾队,你看这个。”
顾寒走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
那一页上,导师写道:
“老板想要我的研究成果,我拒绝了。他派人来偷,被我发现了。顾卫明帮我挡过一次,从此结下梁子。”
日期是八年前三月。
父亲失踪前一年。
顾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老板想要导师的研究成果。
导师拒绝了。
父亲帮导师挡过一次。
所以老板盯上了父亲。
八年前父亲失踪,就是老板下的手。
林小雨说:“这个老板,应该就是照片里被涂抹的那个人。”
顾寒点点头。
他翻开导师笔记的其他部分,一页一页找。
翻到后面,又找到一段相关的记录。
“老板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但我不信。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他一定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拿我的成果。”
日期是七年前。
老板失踪。
但导师说,他不会死。
顾寒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
所有线索,现在串起来了。
三十年前,乌鸦团伙,头目“老板”。
梁博是他的手下,后来跟了导师。
导师研究心理密码,老板想要。
父亲介入,保护导师,被老板盯上。
八年前,父亲失踪——老板下的手。
现在,老板可能还活着。
而且——
他可能就是暗夜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林小雨轻声说:“如果老板还活着,他现在应该在哪儿?”
顾寒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
那个人,就在身边。
每天都见面。
他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被涂抹的人,站在梁博身后,左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只左手——
他放大那个区域,盯着看。
墨迹虽然覆盖了脸,但手腕那一块,隐约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痕迹。
不是反光。
是伤疤。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那段录音。
“乌鸦的左手腕有一个旧伤疤。”
三十年了。
那道伤疤还在。
那个人还在。
就在身边。
林小雨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
“顾队,你还好吗?”
顾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模糊的伤疤。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
“找到他,就能找到我。”
他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盯着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找了八年。
终于,快找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雨。
“明天,去码头。”
林小雨愣了一下。
“你真要去?陈默说的那个交易?”
顾寒点点头。
“不管他是真是假,这是唯一的线索。”
林小雨站起来。
“我陪你去。”
顾寒摇摇头。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外围。”
林小雨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陈默说了,只能一个人。多一个,那人就消失。”
林小雨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那你小心。”
顾寒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夜色。
乌鸦。
明天,我要见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