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间出租屋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机房。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子上，下面摞着两套服务器主机，指示灯还在闪，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墙上贴着隔音棉，窗户用黑色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桌上扔着几个吃剩的泡面盒，汤汁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白渍。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有些还留着半截，旁边的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货。
人跑了。
但跑得很匆忙。
显示器没关，服务器没关，连那杯喝了一半的可乐都还在桌上，气泡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滩褐色的液体。
顾寒戴上手套，走到桌前。
键盘是普通的机械键盘，黑色的键帽上落着一层灰。但有几个键明显比其他键光滑——W、A、S、D，还有F5。
他凑近看F5键。
键帽表面被磨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那是长期被同一根手指按压留下的痕迹。
顾寒闭上眼。
手按在键盘上。
发动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
戴着黑色手套，但手套很薄，能看出手指的动作。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一行接一行。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按一次F5。
刷新。
每次按F5，用的都是左手。
左手中指。
按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个键按进桌子里面。
画面定格在那个手指上。
手套的轮廓下面，能看出那根手指比其他的略粗。
顾寒睁开眼。
他低头看键盘。
F5键。
左手中指的位置。
他拿起键盘，对着灯光看。键帽下面，那根轴体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痕迹——是汗水渗进去留下的。
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勘查箱。
“有什么发现？”
顾寒把键盘递给她。
“F5键，左手中指按的。频率很高，力度很重。这个人应该有强迫症，或者职业习惯。”
林小雨接过来看了看，放进证物袋。
她开始四处取证——烟头、水杯、掉落的头发，一样一样装进小塑料袋里，贴上标签。
顾寒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老旧居民区，密密麻麻的房子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对面那栋楼距离不到十米，能看清阳台上晾的衣服。
这个地方，视野开阔，又隐蔽。
离警队不到三公里。
他掏出手机打给大伟。
“能远程接入这台服务器吗？”
大伟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
“正在试。他把硬盘加密了，需要时间破解。你先看看现场有没有别的线索。”
顾寒挂了电话，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几根数据线和几个U盘空盒。衣柜里挂着两件换洗衣服，都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没有任何标识。
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空的。
顾寒蹲下来，看着那个空箱子。
他伸手摸了摸箱子内壁。
有一个夹层。
他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普通的牛皮纸封面。
他翻开。
第一页，手写着几个字：
“净化计划——执行日志”
下面是日期和记录。
“2024.3.1，接到任务。目标：清除顾卫明相关档案。代号：食尸鬼。”
“2024.3.5，潜入警队内网，植入后门。”
“2024.3.10，监控目标人物：顾寒、老张、林小雨、大伟。”
“2024.3.15，等待指令。”
“2024.3.22，指令下达：三天后执行数据粉碎。”
“2024.3.25，执行。被技术员打断，任务完成80%。管理员来电，语气很差，让我撤退。”
“2024.3.26，管理员说有人来接手，让我去老地方等。但我感觉不对。”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今天。
“2024.3.27，他们来了。”
顾寒盯着那行字。
“他们来了。”
不是“他”，是“他们”。
赵强知道自己会被灭口。
他在最后那一刻，写下了这句话。
顾寒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站起来。
手机响了，大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顾队，我破解了硬盘。里面有他的个人信息。”
顾寒说：“叫什么？”
大伟说：“马俊，三十五岁，某网络公司前技术总监。三年前因为非法入侵服务器被判缓刑。档案照片上，他的左手中指明显比别的粗。”
顾寒心里一动。
“把照片发我。”
手机震了，一张照片传过来。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瘦长脸。他坐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正在操作什么。镜头角度正好拍到他左手的侧面——中指确实比其他手指粗一圈。
顾寒把照片放大，盯着那根手指。
和幻觉里那个人，对上了。
林小雨凑过来看。
“就是他？”
顾寒点点头。
“马俊。有前科，技术够硬，符合条件。”
他打给大伟。
“查马俊的住址，还有他最近的活动轨迹。越快越好。”
大伟那边开始敲键盘。
几分钟后，他说。
“马俊半年前辞职，之后行踪不定。但他的身份证三天前在本市一个酒店登记过——城东如家快捷酒店。今天早上退的房。”
顾寒说：“现在人呢？”
大伟说：“不知道。酒店监控拍到他早上八点离开，背着个双肩包，往东走了。”
顾寒想了想。
“他妻子的事，查到了吗？”
大伟说：“查到了。五年前车祸身亡，肇事者是暗夜外围成员。案子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马俊当时闹过，还去信访过几次，后来没动静了。”
顾寒说：“所以他恨暗夜，但也可能被暗夜招募。”
林小雨说：“哪种可能性大？”
顾寒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哪种，他现在是我们的关键线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居民区。
“通知各出城路口，留意马俊。他背着双肩包，特征明显。”
大伟应了一声。
顾寒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林小雨。
“取证完了？”
林小雨点点头。
“差不多了。这些送回去做DNA比对，三天出结果。”
顾寒说：“三天太久。我先用自己的方法。”
他闭上眼，又发动了一次能力。
这一次，他要“看”马俊逃跑的方向。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马俊背着双肩包，走在小巷里。他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上涂满办证电话。他拐了几个弯，最后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车牌号，看不清。
但轿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
顾寒睁开眼。
“黑色轿车，后视镜上有红色中国结。”
他把这个特征告诉大伟。
大伟说：“我调监控查。这种车全市几千辆，但有中国结的就好找多了。”
顾寒点点头，走出出租屋。
林小雨跟在后面。
“现在回队里？”
顾寒说：“回去。等大伟消息。”
***
回到技术科，已经是上午十点。
大伟正对着屏幕，眼睛熬得通红。看见顾寒进来，他招招手。
“顾队，有发现。”
顾寒走过去。
大伟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这是城东一个路口的探头。早上八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轿车经过。后视镜上挂着红色中国结。”
顾寒盯着屏幕。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那辆车的型号——大众帕萨特，老款。
大伟说：“我查了车牌，套牌。真正的车主是个退休老头，车一直停在家里没动过。”
顾寒说：“能追踪这辆车的行驶路线吗？”
大伟点点头。
“正在做。它最后出现在城北，然后进了山区，那边探头少，可能跟丢了。”
顾寒盯着屏幕。
山区。
往北是边境。
如果马俊想跑，那是最快的路线。
手机响了。
是韩冰。
“顾寒，你在哪儿？”
顾寒说：“队里。”
韩冰说：“我刚接到消息，省厅要接手这个案子。你的权限被收回了。”
顾寒愣住了。
“什么？”
韩冰沉默了两秒。
“有人往上捅了。说你私自行动，造成数据丢失。省厅派了专案组，下午就到。”
顾寒握紧手机。
“老张的案子呢？”
韩冰说：“也转交。你现在只能配合调查，不能主导。”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辆黑色轿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谁捅的？”
韩冰说：“不知道。但批文上有‘乌鸦’的代号。”
乌鸦。
又是乌鸦。
顾寒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林小雨看着他。
“怎么了？”
顾寒说：“案子被省厅接手了。我被停权。”
林小雨愣住了。
大伟也愣住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大伟突然说。
“顾队，那个马俊的事，我继续查。不管谁接手，线索在我手里。”
顾寒看着他。
大伟的眼神很坚定。
“你救过我的命。这事我不会放。”
林小雨握住顾寒的手。
“我们继续查。不通过警队，通过我们自己。”
顾寒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点点头。
“小心点。别被发现。”
大伟笑了笑。
“放心，我有数。”
他转回屏幕，继续敲键盘。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金灿灿的。
但他知道，阳光下面，那些阴影还在。
乌鸦。
马俊。
净化计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握紧拳头。
不管谁接手这个案子，不管谁想阻止他。
他都会查到底。
为了父亲。
为了老张。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顾寒，你以为停权就能躲开？游戏才刚开始。——陆离”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回复。
“游戏？我陪你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