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里，烛火摇曳。那股淡淡的艾草味压不住石台上那一堆碎骨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沈晚戴着裴云州送的天蚕丝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毛刷，一点一点地清理着绿萼肩胛骨上的残留物。这工作枯燥且费神，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这几块死骨头看出花来。
“温大人，您过来看看这个。”
沈晚放下毛刷，手指轻轻抚过肩胛骨的上缘，那里有一片平整但略显粗糙的骨质增生，如果不细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死后的磨损痕迹。
温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了仔细瞧了瞧，眉头慢慢皱成了个“川”字：“这……这是陈旧性劳损？这绿萼不是个歌姬吗？这骨头上的磨损，怎么看着不像是个端茶倒水、弹琴唱曲儿的姑娘能有的？”
“不错。”沈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若是侍女，磨损多在手腕和指关节；若是歌姬，多在腰椎和腿部。但这肩胛骨与腰椎的连接处，以及肩膀的受力点，都有这种极其特殊的增生。”
她拿起那块肩胛骨，做了一个扛举的动作：“这种伤痕，是常年负重物，且物体会压在肩背交接处造成的。重量不轻，而且姿势固定，一扛就是好几年。”
“负重？”温先生摸着下巴，一脸疑惑，“这醉仙舫里虽然也有粗活，但也不至于让个花容月貌的歌姬去当苦力吧？这柳娘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不是当苦力，是运东西。”
一直在旁边翻看那本破旧笔记的林小弟突然插了句嘴。他猛地一拍大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姐！我想起来了！爹的笔记里写过这事儿！”
“什么笔记？”沈晚和温先生同时看向他。
林小弟抱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手都有点抖，急促地说道：“二十年前那桩官银失踪案！爹当年查过，那些专门负责押运官银的差役和苦力，因为官银箱子沉得很，又是特制的木箱，扛的时候为了省力，都会用一种特定的姿势，箱子边角正好卡在肩膀和脖子这块。时间长了的，骨头都跟这一模一样！”
沈晚心头一震，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官银。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正是负责那批官银的押运监管，结果官银不知所踪，父亲背上黑锅冤死狱中。这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也是她拼命要进大理寺的原因。
“你是说，这绿萼一个歌姬，居然参与过官银的转运？”温先生惊讶得眼镜都快掉了，“这也太离谱了吧？官银这种东西，那是朝廷的死物，怎么会让青楼女子沾手？”
“怎么不可能？”沈晚冷笑一声，眼神越发凌厉，“极乐坊神通广大，若是想通过不起眼的身份转运官银，谁会去怀疑一个在画舫上卖笑的姑娘？绿萼这特殊的劳损，就是铁证！她一定知道极乐坊私吞官银的秘密，甚至可能就是转运链条上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绿萼的骨头能牵出官银案，那那瓶毒药呢？那瓶“蓝雾散”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系统，再次催动‘毒物溯源’，我要分析这瓶迷药里所有的微量成分，尤其是那些看似不相关的杂质！”沈晚在心中默念。
【叮！LV3分支技能‘毒物溯源’正在深度解析……】
【解析完成：迷药主要成分为北狄蓝雾草。】
【发现微量杂质：西郊黑云山特有的‘赤铁矿粉末’。此矿石伴生毒性强，常用于提炼特殊毒金，二十年前已被朝廷封矿。】
“赤铁矿粉末……西郊黑云山……”沈晚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林小弟，“小二，爹当年负责监管的矿场，是不是就是西郊黑云山？”
林小弟一愣，赶紧翻开笔记，手指飞快地划过书页，最后重重地停在某一页上：“对！就是黑云山！爹笔记里写着，官银熔炼和原料运输，都是从那儿出的！而且……而且当时矿场出事，就是因为有一批矿砂和官银一块儿失踪了！”
沈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闭环了。
绿萼的骨伤指向官银转运，毒药里的矿石粉末指向父亲当年监管的矿场。这哪里是一桩简单的碎尸案，这分明就是把那桩陈年旧案的盖子，狠狠掀开了一角！
温先生看着沈晚这副模样，虽然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看着她那一脸笃定又激动的神情，心里最后一丝质疑也烟消云散了。
“沈仵作，沈姑娘……”温先生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敬佩，“老夫在大理寺混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像你这么验尸的。这验尸之术，你不仅是在看骨头，更是在看这世道，看这人心啊。这绿萼的死，看来是把你父亲的旧案给牵出来了。有你在，这二十年的冤案，怕是要见到天日了。”
“温大人过奖了。”沈晚稳了稳心神，将那瓶毒药和那块肩胛骨小心翼翼地收好，“这线索还不能对外声张，否则打草惊蛇，那帮人真就把证据毁了。”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人推开了。裴云州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裴云州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晚手中那包密封好的矿石粉末样本上。
沈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指着那包粉末说道：“裴大人，这赤铁矿粉末，只产于西郊矿场。二十年前，我父亲正是负责那个矿场与官银的对接工作。绿萼的死，绝不是简单的灭口，她身上一定带着关于当年那批失踪官银和矿砂的关键线索！”
裴云州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惊涛骇浪。他拿起那个装着粉末的小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竟然真的连上了……”裴云州低声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看着沈晚，语气严肃，“沈晚，这下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极乐坊不仅仅是私通北狄，他们手里甚至可能握着二十年前那桩惊天大案的把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敢在京城里如此肆无忌惮，因为他们手里有能要挟朝堂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既然绿萼的骨头和这毒药都指向了这里，那说明当年的旧案，根子就在这秦淮河的画舫里，就在那极乐坊的深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小弟有些紧张地问，“柳娘那老娘们嘴硬得很，进了大牢还喊着冤呢。”
“嘴硬？”裴云州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有了这些线索，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今晚，我会亲自审讯柳娘。沈晚，你做好准备，一旦有了口供，我们就要立刻对西郊矿场和极乐坊的其他据点动手。”
沈晚点了点头，目光如炬：“好。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多大的势力，我都要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还我爹一个清白！”
“还有我！”林小弟挥了挥拳头，“我也去！我也要给爹报仇！”
温先生看着这姐弟俩，又看了看裴云州，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道：“既然到了这一步，老夫这条老命也就豁出去了。大理寺的卷宗库，随时为你们敞开。二十年前的旧档，我也去帮你们翻出来。”
验尸房里，烛火跳动了一下。虽然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几个人的心里，却燃起了一把火。一把足以烧尽这京城中所有阴暗与罪恶的烈火。
“走吧，去大牢。”裴云州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今晚，要让那柳娘知道，大理寺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