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楼上没有动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在鼓面上。
楼梯是水泥的，但上面铺了一层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手电关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扶着墙摸索。墙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霉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二楼拐角，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别动。”
顾寒停住。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楼梯上。二十多岁，瘦，眼神紧张，手里握着枪。
枪口对准他。
顾寒慢慢举起双手。
“我找陆离。”
那人盯着他，手在微微发抖。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那张年轻的脸，嘴唇紧抿，眼睛里满是挣扎。
“你……你就是顾寒？”
顾寒点点头。
那人咬了咬牙，枪口往上抬了抬。
“把枪扔下来。”
顾寒从腰间掏出枪，扔在地上。
枪顺着楼梯滚下去，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那人看着枪滚远，又看着他。
“上去。他在三楼。”
顾寒没动。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那张脸上除了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还是疲惫？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阿……阿强。”
顾寒说：“阿强，你跟陆离多久了？”
阿强的枪口又抬起来。
“别废话！上去！”
顾寒没动。
他盯着阿强的眼睛。
“你不是杀手，你下不了手。”
阿强的脸抽动了一下。
“别过来！我真的会开枪！”
顾寒说：“你开枪，陆离就多一条人命债。你跟他这么久，他给过你什么？”
阿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他救过我……”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
阿强猛地站起来，枪口对准他胸口。
“别动！”
顾寒停住。
但他看着阿强的眼睛，声音很平静。
“他救过你，所以你就陪他一起犯罪？”
阿强的嘴唇在抖。
“你不懂……”
顾寒说：“他现在连你都信不过吧？”
阿强愣住了。
顾寒继续说：“你守在二楼，他躲在三楼，炸药在身边——他防着所有人，包括你。”
阿强的枪口慢慢垂下来。
他颓然坐回楼梯上，双手抱着头。
“他变了……他最近变了……”
顾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强没动。
过了很久，阿强开口，声音闷闷的。
“以前他说要报仇，要杀暗夜的人，我信他。他救过我，我爸我妈死在暗夜手里，是他带我逃出来的。他说我们要一起报仇，一起把那些人杀光。”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后来他变了。他开始怀疑所有人，连我靠近他都举枪。他把那个女的绑在三楼，身上绑着炸药遥控器，说如果你们冲进来，就同归于尽。”
顾寒说：“他在三楼？”
阿强点点头。
“三楼最里面那间。她绑在窗边，他坐在对面沙发上。遥控器一直握在手里，睡觉都不放。”
顾寒说：“他多久没睡了？”
阿强想了想。
“三天。三天前从那个废弃工厂回来，他就没睡过。眼睛红得像鬼，说话都颠三倒四的。我劝他休息，他拿枪指着我说我是不是想背叛他。”
他低下头。
“我……我害怕。我怕他真的按那个遥控器。”
顾寒拍拍他肩膀。
“你待在这儿，别上去。等事情结束，我保证你不会被重判。”
阿强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顾寒点头。
“真的。”
阿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枪递过来。
“你拿着，我不用这个。”
顾寒接过枪，站起来。
阿强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
顾寒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上走。
***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顾寒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闭上眼。
发动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那扇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房间。
林小雨被绑在窗边的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的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醒，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她在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机会。
陆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他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手指搭在按钮上。他盯着林小雨，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他三天没睡了，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心跳极快。
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他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他们都会出卖我。我只能靠自己。他们都会出卖我。我只能靠自己。”
顾寒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扇门前。
推开门。
昏黄的灯光刺进眼睛。
陆离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高举在手。
“站住！别动！”
顾寒停住。
林小雨看见他，眼睛瞪大，拼命摇头。
顾寒举起双手。
“我不动。”
陆离盯着他，呼吸急促。
“我就知道你会来。”
顾寒看着他。
那张脸，和三年前在疯人院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陆离，冷峻，果敢，眼神锐利得像刀。现在的他，疲惫，疯狂，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顾寒说：“你想怎样？”
陆离笑了。
笑容里满是疲惫和疯狂。
“我想怎样？我想让暗夜的人都死。但你挡我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遥控器始终举着。
“你一次次坏我好事。疯人院那次，矿洞那次，废弃工厂那次。你要是帮我，暗夜早就完了。”
顾寒说：“你杀人，我抓人。这是我的职责。”
陆离摇头。
“职责？你爸死了八年，你追了八年，追到了什么？那个白骨是你爸吗？DNA出来了吗？”
顾寒的手慢慢握紧。
陆离继续说：“严正抓了，马俊抓了，有什么用？深渊还在，老板还在，你爸还是死了。”
顾寒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陆离说：“我想说，你一个人不行。你需要我。”
他举起遥控器。
“今天，我们做个了断。你帮我，我们一起杀光他们。你不帮我，那就一起死。”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轰！
身后传来巨响。
整栋楼都在晃。
顾寒回头，看见楼梯口那边火光冲天——楼梯被炸断了。
他转回来，看着陆离。
陆离举着遥控器，手指还搭在按钮上。
“还有更多。这栋楼里我装了六个炸药包。只要我按下这个——”
他晃了晃遥控器。
“全炸。”
顾寒盯着他。
林小雨在椅子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离看着她，又看回顾寒。
“选吧，顾寒。帮我，还是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