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刑讯室，那是这京城地界上连阎王爷路过都得捂着鼻子走的地方。地下的潮气混杂着陈年的血腥味，熏得人脑仁疼。墙壁上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投下一片阴森森的影子。
柳娘被剥去了那身艳丽的红衣，换上了粗糙的囚服，整个人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虽然头发散乱，但这女人的腰杆子还挺得笔直，那双吊梢眼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三个人，嘴角竟然还挂着那一抹讥讽的笑。
“哟，裴少卿，沈仵作，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柳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怎么着？这又是动大刑，又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是不是还没想好怎么给我安罪名啊？”
“安罪名？”
萧如风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鞭子在凉水桶里蘸了蘸，甩出一串水珠，“啪”的一声抽在柳娘脚边的地砖上，激起一片火星。
“柳娘，你他娘的给老子装什么蒜！绿萼的人头都快拼全了，那后厨的‘蓝雾散’也被抄出来了，证据确凿，你就是个死罪！老子劝你识相点，赶紧把幕后主使供出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个痛快的，少受点皮肉之苦！”
“幕后的主使？”柳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裴少卿，您在大理寺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我不过是给人家看场子的，主使？这京城里谁敢做我的主使？若是你们真想抓人，就该去宫里抓，去太后娘娘的慈宁宫抓，来这儿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裴云州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块冰：“柳娘，你不用拿太后压我。这大理寺的刑房，只审犯人，不审身份。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当？我当什么？”柳娘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毒，“杀个把人算什么？也就是像踩死只蚂蚁。你们要杀便杀，想要从我这嘴里挖出半个字，那是痴心妄想！”
裴云州没动怒，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沈晚。
沈晚缓步走上前，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赤铁矿粉末的小纸包。她没看柳娘那张扭曲的脸，而是盯着她那双依旧保养得很好的手，淡淡地说道：“柳娘，你觉得只要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是觉得，只要你不招供，我们就查不到二十年前那批官银的下落，是吗？”
听到“官银”两个字，柳娘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沈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你还没忘。绿萼肩胛骨上的旧伤，那可是常年扛箱子留下的。那种特殊的负重姿势，除了当年押运官银的苦力，没人会有。你说，绿萼一个歌姬，为什么要替你们扛官银？还是说……她是那个知情者？”
“你……你胡说八道！”柳娘的声音明显慌乱了几分，“什么官银？什么旧伤？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这个呢？”
沈晚打开纸包，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举到柳娘眼前。
“这叫赤铁矿粉末，是西郊黑云山特有的东西。这种毒药里混了这东西，只有一种解释——这批药，是在矿场里提炼的。二十年前，我父亲沈廉就在那里负责矿场。柳娘，这不仅仅是杀人案，这是二十年前那桩惊天大案的延续！你们杀了绿萼，就是为了掩盖官银被转运到矿场、又被重新熔炼的秘密！”
“沈廉？你是沈廉那个死鬼的女儿？”
柳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变成了疯狂的怨恨，“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拼命查，怪不得你能看穿那些骨头！你是来报仇的！好啊，好得很！不过，你又能怎样？你知道了又怎样？你爹当年都没能翻案，你个黄毛丫头就能翻了？”
“我能不能翻案，不是你说了算。”沈晚把那包粉末狠狠扔在桌上，“你想想看，你现在这么拼命护着上面的人，可人家把你当人看吗？绿萼死了，那本私账本要是找不到了，你以为你的主子会留着活口？你只是个弃子，柳娘，别傻了。”
裴云州适时地补了一刀：“柳娘，你以为把罪责全揽在身上，就能保住上面那位？沈仵作既然已经查到了矿场，那顺藤摸瓜只是时间问题。你若是现在配合，把你知道的都说了，本官可以保你全尸，甚至还能保你在乡下的一家老小。若是执迷不悟，等到本官查出来，那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柳娘愣住了。她看着沈晚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裴云州那张冷峻的脸，心里的防线开始一点点崩塌。她在极乐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那些大人物的手段了。绿萼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知道了秘密，就必须死。如今绿萼死了，沈晚又查到了这里，那些人……恐怕真的已经在派人除掉她了。
“我不说……我说了也是死……”柳娘喃喃自语，身体开始颤抖，“柳姨娘……她不会放过我的……”
“柳姨娘？那个宫里的？”萧如风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她指使你杀的绿萼？官银现在哪儿？”
柳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猛地睁开眼，凄厉地笑了一声：“好！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让你们也知道知道，这水深得能淹死你们！”
“那批官银……根本没运出京城！二十年前，就被截留下来，熔炼成了金砖，偷偷运进了西郊矿场的深处，埋在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那是上面的‘过河钱’，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动！”
“金砖……”裴云州眼神一凝，“果然还在京城。”
“绿萼那个贱婢，她是偶然间在账本里看到了一张运货的单据，起了疑心，想去查那个矿洞。”柳娘咬着牙，面目狰狞，“柳姨娘知道了，就让我动手。她给了我一瓶‘蓝雾散’，让我把绿萼弄晕，然后找黑衣人处理掉。那个黑衣人……用的就是极乐坊的弯刀！”
“那现在的矿洞里，还有没有人看守？”沈晚追问。
“有！当然有！”柳娘尖叫道，“那是极乐坊的死地，里面机关重重，还有专门的死士守着。你们要是敢去，准是有去无回！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你们斗不过他们的！那是宫里的势力！”
沈晚冷冷地看着她：“宫里的势力又如何？只要贪赃枉法，只要杀人害命，哪怕是在九重天宫里，我也要把她拽下来！”
“好！够胆！”柳娘惨笑一声，“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除了矿洞，柳姨娘最近还在醉仙舫的底舱藏了一批新的北狄药材，打算明天夜里运出城。那是另一条线，专门给北狄人送毒药的。”
“明天夜里？”裴云州和沈晚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
“萧如风，”裴云州沉声下令，“听到了吗？明天夜里，那是咱们的机会。你立刻去调集人手，封锁西郊矿场周边，同时严密监视醉仙舫。这一次，我们要人赃并获！”
“得嘞！”萧如风兴奋得搓了搓手，“这回终于把狐狸尾巴给揪住了！他奶奶的，明天晚上，老子要大开杀戒！”
柳娘看着这一幕，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刑架上。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但这京城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沈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看柳娘：“柳娘，谢谢你的情报。虽然你罪不可恕，但至少你这一步，走对了。”
走出刑讯室，外面的夜风有些凉。沈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口郁结了二十年的浊气，终于散了一些。
“沈晚，”裴云州走在他身旁，声音低沉，“西郊矿场……那是你父亲当年出事的地方。明天，你不必亲自去。”
“不。”沈晚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我必须去。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父亲留下的痕迹，才能知道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而且，我有‘观相’和‘毒物溯源’在，或许能帮上忙。”
裴云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便陪你去。哪怕是闯龙潭虎穴，也一起去。”
远处，大理寺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疯狂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