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顾寒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建筑。云城的机场很小,跑道两边是荒草地,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被雾气笼罩着。飞机滑行的时候颠簸了几下,机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林小雨坐在他旁边,握着扶手,脸色有点白。
“这机场……比我老家那个还破。”
严冬在后面哼了一声。
“能降下来就不错了。这种地方,有飞机来就不容易。”
舱门打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奇怪,像是香料、污水和某种热带植物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几个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航站楼——其实算不上航站楼,就是一间铁皮搭的大棚子,里面挤满了拉客的摩的司机。
“帅哥!去哪儿?便宜!”
“坐我车!我熟路!”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响。顾寒没理他们,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外面的大街上。
云城比想象中更破旧。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有些是水泥砌的,有些干脆就是木板钉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电线在头顶拉得乱七八糟,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地上到处是垃圾,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严冬警惕地观察四周,手一直插在兜里,握着那把折叠刀。
“这里暗夜的人很多,小心。”
顾寒点点头。
他掏出那张纸,上面是陆离日记里写的地址——云来旅馆,老街十七号。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三轮车,用中文问。
“老街,去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用蹩脚的中文说。
“二十块。”
顾寒上了车,林小雨和严冬也挤上来。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颠得人骨头疼。
***
老街十七号。
一栋三层的老式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云来旅馆”四个字,油漆都剥落了大半。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顾寒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混着廉价香水和烟草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一件花衬衫。她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店?”
顾寒走到柜台前,掏出那张日记的照片。
“老板娘,五年前,有个姓顾的警察来过吗?”
女人看了照片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谁啊?”
顾寒说:“我是他儿子。”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她才关上门,走回柜台后面。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布袋,放在柜台上。
“他来过。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第四天早上,他让我保管这个,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个人。”
顾寒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顾寒亲启。
是他父亲的笔迹。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只有一句话。
“真正的密码,在你自己心里。”
顾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等了八年,找了八年,最后找到的,就是这一句话?
林小雨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这是他写的?”
顾寒点点头。
林小雨说:“这句话……和陆离说的,还有导师笔记里写的,都是一样的意思。”
顾寒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他拿起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锈迹很厚,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老式的铜钥匙,应该是开某种旧式锁的。
什么锁?
父亲老宅里,有一个他一直没打开的旧皮箱。那个皮箱的锁,和这把钥匙很像。
严冬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顾队,我打听到陆离的消息了。他三天前到的云城,住在西边一家更偏僻的旅馆。有人看见他这几天一直在老街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小雨说:“他也来找你父亲留下的线索?”
顾寒点点头。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站起来。
“走。去找他。”
林小雨拦住他。
“先别急。陆离既然来这里,肯定也是为了查暗夜。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
顾寒看着她。
“利用?”
林小雨说:“他现在应该也想知道,你父亲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如果他知道你拿到了钥匙,说不定会主动来找你。”
顾寒想了想。
“那也得先找到他。至少盯着他,看他下一步干什么。”
三人走出旅馆。
阳光很刺眼,照得老街上的灰尘都亮晶晶的。顾寒站在门口,正要往西走,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他猛地回头。
街角处,一个苍老的背影正转身离开。
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穿着一件旧夹克。
那个背影,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顾寒愣了一秒。
然后他拔腿就追。
“爸!”
他跑过那条街,拐进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懒洋洋地走开。
顾寒站在巷子中央,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林小雨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顾寒!怎么了?”
顾寒盯着那个方向,心脏狂跳。
“我看到他了。”
林小雨愣住。
“你父亲?”
顾寒点头。
严冬也追过来,警惕地四处看。
“会不会是幻觉?你的能力——”
顾寒摇头。
“不是能力。是真的。他就在这里。”
林小雨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轻声说:“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和你相认?”
顾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他不能。也许暗夜的人还在追他。”
他掏出那把钥匙,看着它。
锈迹斑斑的钥匙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老宅里,有一个他一直没打开过的旧皮箱。那个皮箱是父亲年轻时候用的,一直锁着,钥匙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个锁,和这把钥匙很像。
他把钥匙攥紧,硌得手心发疼。
“我们回去。”
林小雨看着他。
“现在?”
顾寒点头。
“现在。这把钥匙开的锁,可能就在家里。”
***
三人连夜赶到机场。
候机厅里人很少,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柜台边上打瞌睡。顾寒坐在塑料椅上,盯着窗外那架即将起飞的小飞机。
舷窗外,夜色里的云城灯火稀疏,只有零星几点亮光。
林小雨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顾寒没睡。
他盯着窗外,想着那个背影。
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旧夹克。
是他。
一定是。
但他为什么不回头?
是没听见,还是不敢?
飞机开始滑行,起飞,渐渐升空。
顾寒透过舷窗,看着越来越小的云城。
那些稀疏的灯火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背影。
爸,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