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指挥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收音机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黑暗里爬。顾寒盯着那台老式的收音机——大伟从技术科翻出来的，说是能收到最微弱的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着，九点五十六，九点五十七，九点五十八。
林小雨坐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大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追踪信号。韩冰在对讲机里和各小组确认位置。严冬在城北工业区的一座废弃厂房楼顶，视野最好，能看见方圆一公里的动静。
九点五十九。
沙沙声突然停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
“各位听众，欢迎收听第二期午夜审判。”
播音员老陈的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平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今晚的被告——张立，男，三十八岁，暗夜外围成员。参与三起灭门案，涉嫌杀害十一人。证据确凿，法律却让他逍遥法外。今晚，我们替他执行正义。”
顾寒握紧对讲机，盯着大伟。
大伟的手指已经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
“信号锁定中……需要三十秒。”
收音机里传来陆离的声音。
“张立，你有什么想说的？”
然后是男人的哭喊声。
“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那些案子不是我做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陆离冷笑。
“跑腿的？你帮他们运过人，运过钱，运过枪。那些人死了，你脱得了干系？”
张立哭着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二十秒。”大伟说。
顾寒对着对讲机低声说：“各小组准备，信号一旦锁定，立即行动。”
“十秒。”
收音机里，陆离的声音变得低沉。
“张立，我给你十秒。十秒之后，你死。如果你能在这十秒里说出一件让我心软的事，我就放了你。”
张立愣了一下。
“什……什么事？”
“九。”
“我不知道！”
“八。”
“我……我有个女儿！她才六岁！”
“七。”
“她生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没办法才干那些事的！”
“六。”
“求求你！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去！”
“五。”
陆离沉默了一秒。
“四。”
“三。”
“二。”
“一。”
大伟猛地抬头。
“锁定！城北工业区，半径五百米！”
顾寒对着对讲机喊：“严冬，你负责北区，我带队南区。找到那辆货车，但不要轻举妄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收到。
警车呼啸着冲进夜色。
***
严冬从楼顶爬起来，拎着狙击枪往下跑。他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月光照在那些生锈的铁架子上，投下乱七八糟的阴影。风吹过的时候，废铁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暗处鼓掌。
他跑到楼下，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空地中央。
发动机还在运转，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他举着枪慢慢靠近，绕到车侧，猛地拉开车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套广播设备，屏幕亮着，指示灯闪烁。旁边放着一台自动播放器，正在循环播放刚才那段直播。
严冬对着对讲机说。
“顾队，找到货车了。空的，只有自动播放设备。”
顾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懊恼。
“上当了。”
***
顾寒站在那辆空车前面，盯着那台自动播放器。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这段录音是提前录好的。陆离根本不在这儿。
那他在哪儿？
真正的行刑现场，在哪儿？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重现刚才直播里的画面。
张立跪在地上，身后是生锈的铁栏杆。栏杆的形状很特别，是那种老式的网状护栏，上面还有几个断裂的缺口。
铁栏杆的倒影被拉得很长，说明光源来自斜上方。
他根据倒影的长度推算光源高度——至少三十米。
塔吊？
还是电视塔？
城北工业区确实有一座废弃电视塔，就在三公里外。
他猛地睁开眼。
“所有人跟我走！电视塔！”
***
电视塔在工业区最深处，周围是一片荒废的厂区。塔身已经生锈了，但还立在那儿，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针，刺向夜空。
顾寒冲进塔底。
楼梯是铁架的，生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咯吱咯吱响。他不管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
耳边是对讲机里大伟的声音。
“直播还在继续！陆离还在说话！”
收音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
“……倒计时开始。十……”
顾寒继续往上爬。
二楼，三楼，四楼。
“……九……八……”
六楼，七楼，八楼。
“……七……六……”
九楼，十楼。
严冬从另一侧电梯井爬上来，两人几乎同时冲到顶层平台。
“……五……四……三……”
门是虚掩的。
顾寒一脚踹开。
平台中央，张立跪在地上，身后是那个生锈的网状护栏。陆离站在他面前，举着枪。
“……二……”
严冬的震撼弹从窗口投掷进去。
轰！
白光闪过，陆离被震得踉跄后退，枪口偏离。
顾寒冲进去，扑向陆离。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设备，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陆离的枪脱手，滑到墙角。张立趁机滚到一边，蜷缩成一团。
陆离的格斗技巧还是很强，但顾寒更快。他按住陆离的脖子，膝盖顶在他腰上。
“别动！”
陆离喘着粗气，看着他。
突然笑了。
“你果然来了。但我不是主角。”
顾寒愣了一下。
陆离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角落里，播音员老陈站在那里。他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抵在自己脖子上。
老陈看着顾寒，浑身发抖。
“别过来……他说过，如果你们冲进来，我就自杀……这样你们就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顾寒盯着他。
“什么地方？”
老陈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他给了我一把刀，说如果我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到……”
他的手在抖，刀锋划破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林小雨从后面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停住了。
她轻声说：“老陈，别动。把刀放下。你是被胁迫的，不会有事。”
老陈看着她，眼泪涌出来。
“我……我不想死……但他说的对，我参与了直播……我帮他们杀人……我这辈子完了……”
林小雨慢慢往前走。
“没完。你只是做了他们让你做的事。真正的凶手是陆离，不是你。”
老陈的手还在抖。
林小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刀给我。”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手一松。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林小雨扶住他，对后面喊。
“医护！”
几个人冲进来，把老陈抬下去。
顾寒低头看着陆离。
陆离还躺在地上，喘着气，但眼神平静。
“你赢了。”
顾寒说：“为什么？”
陆离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会找到的。只要你不放弃。”
顾寒还想问，但陆离已经闭上眼睛。
他被特警押起来，带下楼。
顾寒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很凉。
他想起陆离那句话。
“只要你不放弃。”
不会放弃的。
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