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说裴大人,这国子监也太大了,走个半钟头都没走到头!这帮读书人就是事儿多,修个园子跟修皇宫似的。”
萧如风一边走一边拿着脖子上的汗巾擦汗,那张黑脸被日头晒得油光发亮。他嘴里嘟嘟囔囔,一脸的不耐烦:“咱们大理寺那多舒服,非得大清早跑来这文绉绉的地界儿闻酸腐气。我这一身武艺,在这里头除了抓耗子,还能干啥?”
裴云州走在最前头,一身绯色官服在国子监那青砖灰瓦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萧如风,闭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咱们此行是为了查案,不是让你来游山玩水的。”
沈晚跟在两人身后,背着她的验尸箱,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国子监虽然看着庄严肃穆,古柏参天,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却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昨晚那封信里提到的“国子监查遗孤”,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行了萧大哥,前面就是藏书阁了,赶紧的吧,别误了正事。”沈晚催促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几声压抑的哭喊。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脚下的步子顿时加快了。转过一座假山,只见那座巍峨的藏书阁前,已经围了一大圈身穿青衫儒服的学子。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紫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挥着手,大声指挥着。
“都散开!都散开!有什么好看的?顾博士是斯文人,你们这样围观,成何体统!”
那官员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正是国子监的监丞魏修。
沈晚眼尖,一眼就看到藏书阁二楼的栏杆上,垂下来一根白绫,下面悬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出事了!”萧如风怪叫一声,拔腿就往里冲,“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都他娘的给老子闪开!”
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的学子们哪见过这种凶神恶煞的捕头,被萧如风这一嗓子吼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沈晚三人冲进人群,顺着楼梯直奔二楼。还没进门,就看见魏修正指挥着两个壮实的书童要把地上一张倒了的椅子扶起来,还要去碰那悬在梁上的尸体。
“住手!谁敢动一下!”
沈晚一声厉喝,声音尖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那两个书童手一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魏修正心烦意乱,见有人这么不客气,刚想发作,一回头看见是裴云州,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哎哟,这不是裴少卿吗?怎么惊动大理寺的大驾了?真是失敬。”
他瞥了一眼沈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裴少卿,这事儿你们就不必操心了。顾博士近日因学术观点与同僚争执不休,情绪一直很低落。今日一时想不开,在这藏书阁自缢身亡了。老朽正派人上报朝廷,好生安葬他。”
“自缢?”
沈晚冷笑一声,也没搭理魏修,径直走到尸体下方。她抬头看去,只见那顾博士身穿一身灰蓝色的儒袍,舌头微微伸出,脸色青紫,确实是上吊的惨状。
她转头看向魏修,语气冰冷:“魏监丞,人死为大,但这死因未明之前,谁敢说是自缢?您现在指挥人清理现场,移动椅子和尸体,这是想毁灭证据,还是心里有鬼?”
“沈仵作,你这话什么意思!”魏修脸色一沉,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这里可是国子监,乃是清正之地!顾博士平日里郁郁寡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现场门窗紧闭,只有这一扇门开着,哪里来的凶手?难道还是顾博士自己把自己勒死不成?你这分明是刁难!”
“刁难?”沈晚没理他,而是戴上手套,轻轻托起顾博士的脖子,“裴大人,封锁藏书阁,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萧大哥,把这几个想要动尸体的人,给我看住了!”
“好嘞!”萧如风把刀往鞘里一插,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门口,大手一挥,“魏监丞,对不住了,在沈妹子验完之前,您这几位高徒,还有您,最好都站那儿别动。谁要是乱跑,别怪老子刀下不认人!”
魏修气得胡子直抖,但在裴云州那冷峻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狠狠地甩了甩袖子:“哼!真是岂有此理!既然裴少卿要验,那就验吧!若是验不出个所以然,老朽定要上书参你们一本!”
此时,一直跟在沈晚身后的林小弟,正缩在楼梯口。他虽然胆子小,但这会儿却没闲着。他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人群里转悠。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身形消瘦。周围的学子都在窃窃私语,有的惊恐,有的看热闹,只有这个少年,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不敢哭出声,只是偷偷地用袖子抹着眼泪,那眼神里的悲伤,浓郁得化不开。
“这小子……不对劲。”林小弟心里嘀咕了一句。他虽然记不住书本上的之乎者也,但对于人的表情和动作,却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他下意识地记住了那张清秀却苍白的小脸,目光顺势往下移,突然,在少年脚边不远的青砖地上,发现了一滴尚未完全干涸的墨痕。
那墨痕很黑,很新,像是有人不小心弄洒了墨汁,却慌乱中没来得及擦掉。
“姐……”林小弟刚想喊,却被沈晚抬手制止了。
沈晚此刻全神贯注地查看着顾博士的颈部。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着死者脖颈上的那道深紫色的勒痕。
“这道索沟……”沈晚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拨开死者衣领的高处,指着脖颈上方一道极浅、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的红印说道,“看这里!”
裴云州凑近一看,目光骤然一凝。
“裴大人,各位请看。”沈晚指着那两道痕迹,声音清亮地回荡在藏书阁里,“这脖子上,分明有两道索沟!”
“两道?”魏修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随即强辩道,“这……这或许是顾博士上吊时挣扎,绳子摩擦留下的印记,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沈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上吊挣扎,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乱且杂的。但这第一道索沟,就在这深色勒痕的上方,非常浅,而且边缘平滑,没有任何生活反应!”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谓生活反应,就是人活着的时候受伤会出血、会肿胀。但这道浅痕,皮下没有出血,说明这是在顾博士死后,才挂上去的!”
“什么?死后挂上去?”周围的学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没错!”沈晚指着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语气森然,“而这下面这道深且伴有表皮剥脱的痕迹,才是真正的致命伤!这道痕迹呈水平状,且深度一致,这是典型的勒痕,而不是上吊形成的提空痕!”
她猛地转头看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魏修,字字珠玑:“凶手是先用绳子或者其他绳索,在平地上勒死了顾博士,然后为了掩盖真相,再把尸体挂到房梁上,伪装成自缢的假象!魏监丞,您刚才说这门窗紧闭,没有凶手,那这凶手莫非是会变戏法的鬼不成?”
“你……你血口喷人!”魏修虽然还在强撑,但额头上那豆大的冷汗却出卖了他。他双腿有些发软,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这……这怎么可能!老朽进来的时候明明就是这样!”
“是不是我血口喷人,一验便知。”沈晚从箱子里拿出银针,轻轻刺入死者那道深色的勒痕处,拔出来一看,针尖并无明显变色,但皮肉翻卷处的皮下组织却早已凝固成暗紫色,“死前曾有剧烈的抵抗和压迫,这才是真相!”
魏修的脸色变得比死鬼还难看,他眼珠子乱转,显然是在盘算着怎么脱身。
角落里,那个一直在偷偷抹泪的少年沈砚,听到沈晚的话后,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他死死盯着沈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如风嘿嘿一笑,走过去拍了拍魏修的肩膀:“魏大人,听明白没?这他娘的不是自杀,是谋杀!现在您还要清理现场吗?还是说……您心虚了?”
裴云州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魏修的脸,沉声道:“传令下去,国子监所有人,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谁敢违抗,以通同谋反论处!”
藏书阁内,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沈晚站在尸体旁,看着魏修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想演戏?那我就陪你把这出戏演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