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晚没理会魏修那副要吃人的眼神，她全神贯注地用一把精细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死者顾博士紧握的右手拳头。那手早就僵硬了，费了沈晚好一番功夫才掰开。
“看这儿。”沈晚从指甲缝里夹起一抹极细微的黑色粉末，举到眼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这指甲缝里不仅有皮屑组织，还嵌着黑色的墨渍。”
“墨渍？”萧如风凑了过来，鼻子差点凑到沈晚的手上，“这有什么稀奇的？这老夫子整天跟书本打交道，手上有墨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若是寻常墨迹，自然是正常。”沈晚轻轻捻了捻那粉末，指尖传来一种细腻如脂的触感，“但这墨不同。萧大哥，你凑近闻闻，这墨里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龙脑香，还夹杂着珍珠粉的味道？”
萧如风抽了抽鼻子：“是有股香味儿，挺好闻的，不像是墨铺里那股子臭胶味。”
“这就对了。”沈晚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魏修，“这是特制的贡墨，名为‘龙香御墨’。墨料里不仅加了龙脑，还磨了珍珠和麝香，色泽乌黑发亮，历久不退。这种墨，除了皇室御用，只有极少数深受皇恩的一二品大员才赏赐得下来。在这国子监里，我想问问魏监丞，除了您，还有谁能用得起这种墨？”
魏修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强作镇定，冷笑道：“沈仵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顾博士是博学鸿儒，偶尔得到一点御墨赏赐，或者是有同僚赠予，有什么稀奇的？怎么着，他指甲里有墨，就赖到我头上了？我近日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帽子扣得也未免太大了！”
“是不是扣帽子，查了就知道。”沈晚冷冷道，“这种墨极其珍贵，轻易不会示人。若是寻常接触，断然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嵌痕。这说明顾博士死前曾拼命抓挠过沾有这种墨的东西，或者……是那个拿着这种墨的人！”
“简直是一派胡言！”魏修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沈晚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小的仵作，竟敢当众构陷朝廷命官！裴少卿，你就看着她在这儿胡闹？”
“魏监丞稍安勿躁。”裴云州淡淡地开口，但那眼神却像两把冰刀子，“本官自然不会凭白污人清白。不过，既然沈仵作提到了疑点，这墨的来源，查一查又何妨？”
就在魏修还要狡辩的时候，一直缩在沈晚身后的林小弟突然往前挪了两步。虽然还有些害怕，但他那双大眼睛里却透着股子倔劲儿。
“不是……不是胡说。”
少年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却格外清晰。
魏修猛地转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出去！”
“我是沈大人的弟弟！”林小弟挺起胸膛，指着魏修，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昨天午后，我就在藏书阁外面的假山后面捉蛐蛐儿。我亲眼看见你进去了！”
“放屁！老朽昨日压根儿没来过这藏书阁！”魏修厉声呵斥，“你这小兔崽子是想赖账还是想讹钱？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
“我没撒谎！”林小弟急得脸都红了，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魏修，突然开启了那过目不忘的本领，“你昨天穿的是一件暗青色的团领衫，腰上系着那条镶玉的腰带，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左传》。你进来的时候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的，袖口上……袖口上就沾着这么一点黑墨！你走到门口，还特意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
林小弟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魏修当时的动作，甚至连魏修那个心虚地拽袖子的小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魏修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屁孩，竟然能把他昨天的行踪记得这么清楚，连衣服颜色、书名这种细节都分毫不差！
“你……你……”魏修指着林小弟，手指哆嗦个不停，“你胡说八道！你……你是被人教唆来陷害本官的！”
“是不是陷害，把你袖子撸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萧如风嘿嘿一笑，大步走上前，“魏大人，既然这小兄弟说得这么真切，咱们就验验呗？要是没墨，老子给你磕头赔罪！”
“你敢！这是官服！岂容你在此放肆！”魏修连连后退，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左袖口。这个动作，更是坐实了林小弟的话。
“看来林小弟说得没错。”沈晚目光灼灼，“魏监丞，您这心里没鬼，捂着袖子干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先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挥舞着一叠卷宗，额头上满是汗珠。
“大人！大人！查到了！查到了！”
温先生跑到裴云州身边，喘匀了气，把卷宗递过去，神色凝重地说道：“属下刚才去吏部翻了旧档，这魏修魏大人，十年前并非通过科举入仕，而是由太后宫里直接下旨举荐入职国子监的！而且……而且这十年间，他每年都会秘密入宫觐见几次，名义上是请安，实际上……”
温先生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据内线透露，这魏修根本就是太后安插在学界的一颗钉子，专门负责监视那些思想‘异端’的官员和学子！”
“什么？太后的眼线？”
周围的学子们更是炸开了锅，一个个看着魏修的眼神都变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监丞，竟然是宫里的走狗？
裴云州接过卷宗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魏修的目光中再无半分客套：“魏监丞，原来你是太后的人。顾博士平日里喜好探究史实，尤其是二十年前那桩宫变，我想，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让你起了杀心？”
“血口喷人！这是污蔑！这是要造反啊！”魏修歇斯底里地叫喊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你们这是在打压异己！”
“是不是打压异己，去你书房里看看就知道了。”裴云州冷冷一挥手，“萧如风，去搜魏修的住处和书房！本官倒要看看，这‘龙香御墨’到底藏在哪里！”
“得嘞！老子早就手痒了！”萧如风领命，带着一队差役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如风大笑着冲上了楼，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墨盒。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萧如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众人面前，把那墨盒往桌上一拍：“嘿嘿，魏大人，您藏得够深啊，暗格里都贴了封条，要不是老子眼尖，还真差点让你蒙混过去！”
众人围了上去，只见那个墨盒里，静静地躺着一锭乌黑油亮的墨锭，上面还雕刻着精致的五爪金龙，正是传说中的“龙香御墨”。
“不仅如此！”萧如风指着那墨锭的一角，兴奋地说道，“你们仔细瞧瞧，这墨锭的底座上，是不是有一点红？”
沈晚凑近一看，瞳孔一缩。那是一点暗红色的血迹，虽然擦过，但在墨锭的纹路里依然清晰可见。
她立刻取出银针，从那血迹上轻轻蘸取了一点，然后转头看向顾博士的尸体，低声念道：“系统，启动验血比对，确认这血迹是否属于死者顾博士。”
【叮！正在进行血迹微成分比对……比对成功！血迹DNA特征与死者完全一致！】
沈晚猛地抬头，看向面色如土的魏修，冷冷说道：“魏监丞，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墨锭上的血迹，正是顾博士的！看来你杀人之后，墨锭不小心沾上了死者的血，你慌乱中想藏起来，却忘了擦干净纹路里的血吧？”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魏修看着那锭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是为了太后……为了大靖……他是乱臣贼子……他该死……”
“那是你该死！”萧如风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为了你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滥杀无辜，还他妈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给我带走！”
“慢着。”
裴云州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动手的差役。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魏修，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别这么容易就让他死了。这魏修既然是太后的眼线，那他手里肯定还掌握着不少秘密。顾博士查的那个‘遗孤’线索，一定也藏在他那个暗格里，或者是那份没来得及毁掉的记录里。搜！把那个暗格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搬回大理寺！”
沈晚看着被差役像死狗一样拖走的魏修，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这国子监看着是个清净地界，没想到这水比秦淮河还要深。魏修只是个棋子，那下棋的人……在深宫里。
“姐姐，我是不是做对了？”林小弟扯了扯沈晚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晚摸了摸弟弟的头，柔声道：“做得好，小二。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家伙还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后可是咱们查案的大杀器。”
林小弟听了，咧开嘴傻笑起来，刚才的紧张劲儿一扫而空。
裴云州走到沈晚身边，看着那锭染血的墨锭，低声说道：“魏修虽然抓住了，但顾博士查到的‘遗孤’线索还没找到。那封密信里说国子监有人查遗孤，看来顾博士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不管是谁拿走了，总会留下痕迹。”沈晚目光坚定，“只要这国子监里还有那个‘遗孤’的线索，我就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这魏修能杀人灭口，说明他们怕了。怕，就是好事。”
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飞向了阴沉的天空。这国子监里的迷雾，才刚刚散开一角，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