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张合影前,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照片上父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他。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像是接受了什么,像是妥协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打量这个实验室。
地方不小,分好几个区域。左手边是化学操作台,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有些里面还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右手边是电脑设备,好几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跳动着看不懂的数据。正前方是一排文件柜,灰色的铁皮,有些抽屉半开着。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间玻璃隔开的观察室。
顾寒走过去。
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但能看清里面的情形。一张铁床,床上扔着一件旧囚服,灰白色的,胸口印着一行数字——0356。
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按在玻璃上。
0356。
父亲在这里的编号。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排排档案袋,按编号排列。他翻了翻,在300到400这一摞里,找到了“顾卫明”的档案袋。
手有点抖。
他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记录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看第一页——
“第1次注射,剂量5ml。受试者出现剧烈头痛,恶心,持续四小时。拒绝配合。”
第二页。
“第7次注射,剂量8ml。受试者意识模糊,出现幻觉,口中反复念叨‘小寒’。抗拒减弱。”
第三页。
“第15次注射,剂量10ml。受试者开始接受简单指令,但清醒后出现强烈抵触情绪。”
他越翻越快,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记录。
“第23次注射,剂量12ml。受试者意识与药物达成平衡,可执行复杂指令。”
“第31次注射,剂量15ml。抗拒基本消失,开始主动配合。”
“第38次注射,剂量18ml。抗拒完全消失,记忆清除完成。”
顾寒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
“记忆清除完成”。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第45次注射,剂量20ml。实验成功,受试者可投入使用。”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钢笔写的。
“顾卫明,编号0356,实验体状态稳定,即日起移交总部。”
顾寒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可投入使用。
移交总部。
父亲被当成货物一样,从这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他正要把档案装回去,实验室里的监控屏幕突然亮了。
顾寒猛地抬头。
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大褂,像大学里那种温文尔雅的教授。他看着顾寒,微笑着,笑容里带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玩味。
“顾寒,你终于来了。”
顾寒盯着那张脸。
医生。
“那些记录,是你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成果。”医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顾寒没说话。
医生继续说:“你父亲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实验体。他抗拒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注射之后都要挣扎好几个小时,有时候挣扎得浑身抽搐,嘴都咬出血了,还是不肯配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但他后来接受了现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寒握紧枪。
医生说:“因为他发现,抗拒没有用。药物会慢慢侵蚀他的意识,每一次注射,他都忘记一点。忘记你妈的脸,忘记你的生日,忘记他自己是谁。到最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一件事——活着。”
顾寒的手在发抖。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怜悯。
“你恨我,对吧?恨我对你父亲做这些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他八年前就死了。是我让他多活了五年。”
顾寒咬着牙,一字一句。
“他在哪?”
医生笑了。
“他早就离开了。在这里待了三年,后来被调到别的地方。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总部的事,我不插手。”
他往前探了探身,像要凑近镜头。
“但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顾寒盯着他。
医生说:“他说,如果我儿子来找我,告诉他,别找了,我已经不是我了。”
顾寒愣住。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炸。
不是我了。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顾寒,你比你父亲更有潜力。你的能力,是天然的进化,不是靠药物催出来的。加入我们,我可以帮你彻底掌控它。你父亲做不到的,你可以。”
顾寒盯着屏幕,一字一句。
“我只会做一件事——抓你归案。”
医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那就没办法了。”
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从外面走进来。
不是屏幕里那个,是真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着顾寒。他还是微笑着,和屏幕里一模一样。
“顾寒,我一直想亲眼见见你。”
两人同时开枪。
砰!砰!
子弹交错。顾寒翻滚到操作台后面,医生躲到文件柜旁边。玻璃碎了,化学试剂洒了一地,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顾寒探头还击,医生肩膀中了一枪,踉跄后退,血溅在白大褂上。他闷哼一声,但脸上的笑还没消失。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嗤——
四周突然喷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顾寒捂住口鼻,眯着眼往医生的方向冲。但烟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摸索到那个位置,人已经没了。
墙上有一道暗门,虚掩着。
顾寒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地下。他正要追,医生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
“你父亲在等你。但他会杀了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寒握着枪,站在通道口。
追,还是不追?
烟雾还在往外涌,身后实验室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仪器短路起火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回去——先搜查,不能白来。
他在医生的办公桌里翻找。
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金属箱。
撬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父亲。
被关押期间拍的。
有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画面。
有他坐在囚室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画面。
有他被注射时,皱着眉,咬着牙的画面。
一张一张,记录着这五年的每一天。
最后一张,是父亲和医生的合影。
两人站在一起,父亲穿着那件0356的囚服,表情木然。医生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送给最完美的作品,纪念我们的合作。——医生”
顾寒盯着那行字,握紧照片,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暗门。
然后转身,走出实验室。
外面,林小雨和严冬还在等着。
父亲也在某个地方等着。
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