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面墙。
一开始顾寒没注意，他光顾着翻那些档案和照片了。等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活动脖子，余光才扫到那个角落——墙上的颜色好像不太对。
他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颜色不对，是整面墙都被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有人用指甲，用碎玻璃，用任何能找到的尖锐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顾寒的手按在墙上，那些字迹粗糙又深刻，有些地方甚至能摸到刻痕边缘翻起的碎屑。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父亲的。
最早的一行在墙角，刻得很浅，像是刚开始还没找到方法。
“第1天。他们还把我当人。”
往下看。
“第5天。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不说，他们就笑。那种笑让人发毛。”
顾寒的手指跟着那些字往下移动。
“第15天。开始注射了。打完之后头疼得厉害，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小寒在画面里，一直笑，但我摸不到他。”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
“第23天。今天又注射了。剂量好像比之前大。醒过来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是谁。想起小寒用了更长的时间。我开始害怕了。”
旁边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怕有一天彻底忘记。”
顾寒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往下看了不知道多久，那些日期一天天往后推，从第1天到第100天，从第100天到第200天。
“第47天。今天他们让我看一张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上面的人。我看了很久，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后来他们告诉我，那是我儿子。我儿子。”
“第68天。今天没注射。清醒的时候我拼命想小寒的脸，想他妈的脸，想我们家那栋老楼。但想起来的全是碎片，拼不起来。”
“第92天。今天见到一个人，穿白大褂的，大家都叫他医生。他说话很温和，但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他说我很有价值，不会让我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寒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到了第100天的记录。
“第100天。我好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他们叫我0356，我答应了。这样省事。”
第200天。
“第200天。他们叫我0356，我叫自己0356。挺好的，不用想别的。”
第300天。
“第300天。今天见到一个人，他说他是我儿子。他长得很高，穿着警服，眼睛像我。但我认不出来。真的认不出来。他走的时候哭了，我却没感觉。我是不是已经不是人了？”
顾寒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往下。
那些字越往后越简单，越麻木。
“第487天。今天又注射了。没感觉。”
“第621天。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抗太累。”
“第803天。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小孩，叫我爸爸。但醒过来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最后一行，刻在最下面，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第1095天。他们要带我走了。去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些，告诉那个叫顾寒的孩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故意忘记你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顾寒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发涩。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林小雨的声音传来，轻轻的。
“顾寒。”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没说话。
顾寒的肩抖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林小雨没动，就那么抱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外面隐约传来枪声，但很快就停了。
对讲机里响起韩冰的声音，带着喘。
“顾寒！我们冲进来了！雇佣兵撤退了！你们在哪？”
顾寒没动。
林小雨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
“地下二层实验室，安全。”
她把对讲机放下，继续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顾寒才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慢慢变回平时那个样子。他看了一眼林小雨，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她的手。
林小雨松开他。
“该走了。”
顾寒点头。
韩冰带人下来的时候，看见那面墙，也都沉默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拍顾寒肩膀。
“都拍下来，带回去。这是证据。”
顾寒嗯了一声。
技术科的人开始拍照，打光，把每一行字都拍得清清楚楚。还有人把那些档案和照片装箱，贴上标签，一箱一箱往外搬。
顾寒站在那间囚室里，看着那张床，那张铁床，床垫早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铁架子。床头墙上也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画的。
他走过去看。
是一个名字。
顾寒。
刻了好多遍。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刻歪了又补一刀。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个名字。
林小雨走过来，看见那些字，眼眶也红了。
顾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冰凉的，粗糙的，刻得那么用力。
爸爸在这里三年，每一天都在刻这个名字。
怕忘记。
最后看一眼那间囚室，顾寒转身往外走。
林小雨跟上他。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那面墙，那些字。
他轻声说。
“爸，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
两人一起走出地下。
***
车队驶离造船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寒坐在车上，抱着那个装满证据的箱子。窗外，那些废弃的船体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后视镜里。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些字。
第1天。第15天。第100天。第300天。第1095天。
那些字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过。
林小雨靠在他肩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眼休息。她脸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顾寒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云层压得很低，黑压压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抱紧那个箱子。
回到队里，大伟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他们进来，他赶紧迎上来，帮着把箱子搬进去。一箱一箱摆开，堆了半间屋子。
顾寒把那些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看到某一页，他突然停住了。
“大伟，过来看。”
大伟凑过来。
顾寒指着照片上一个细节——父亲被注射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个手环。手环上有一串数字，虽然模糊，但还能看清。
“把这个放大。”
大伟接过照片，在电脑上操作。放大，再放大，最后那串数字勉强能辨认出来。
“IN-778392。”
顾寒说:“查这个编号，看看是哪个机构的。”
大伟敲了几下键盘，很快抬起头。
“境外一家医疗机构，注册地在东南亚。表面上做高端体检，实际上——”
他顿了顿。
“国际刑警怀疑它和暗夜有关系，但一直没证据。”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境外。
医疗机构。
暗夜。
父亲被转移到了那里？
他看向韩冰。
“查这个机构，看看它和暗夜还有什么联系。”
韩冰点头。
“我联系国际刑警那边，让他们协查。”
顾寒嗯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有几点灯光，忽明忽暗的。
父亲在那些灯光后面吗？
还活着吗？
还是，真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去找。
一直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