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荒山野岭。顾寒盯着窗外,那些热带植物长得疯疯癫癫的,叶子大得吓人,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湿热,开着窗也没用,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陆离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前面的路。他话不多,偶尔指一下方向,然后继续沉默。
严冬开车,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盯着陆离的一举一动。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踩刹车的时候会皱一下眉,但没吭声。
又开了二十分钟,陆离说:“到了。”
顾寒往前看。
半山腰上,一片建筑群横在那里。
规模不小,七八栋楼,有高有低,白的灰的外墙,现在全爬满了藤蔓。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死人的眼眶。院子里杂草疯长,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前。三个人下车,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陆离说:“表面上荒废了,但地下设施应该还在。”
顾寒看他:“你怎么知道?”
陆离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
入口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后面,被一堆枯死的灌木挡着。陆离扒开那些树枝,露出一扇铁门。门不大,只够一个人通过,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陆离从兜里掏出一截铁丝,蹲下来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顾寒一眼。
“跟紧我。下面岔路多,走丢了别怪我。”
顾寒点点头。
三个人打着手电,走进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的,很陡。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门。
铁门,密密麻麻的,每一扇上都有一串编号。走廊顶上挂着日光灯,有的还亮着,有的早灭了,剩下的那几盏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条走廊阴森森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霉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
顾寒慢慢往前走,手电的光扫过那些编号。
0341,0342,0343……
每一扇门后面,都曾经关着一个人。
他停在一扇门前。
0356。
陆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是我哥的。”
他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铁架子床,床垫早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铁条。墙上斑驳陆离,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涂鸦一样的字迹。
陆离站在床边,半天没吭声。
顾寒没打扰他,用手电照着墙,一寸一寸地看。
墙上确实有字。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手电的光突然定住了。
一行字。
新的,比别的字都新,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顾寒,如果你看到这个,爸爸还活着。他们要把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但我逃了。别找我,太危险。等我回来找你。”
日期是三个月前。
顾寒愣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得很深,边缘还是新的,没落多少灰。
三个月前。
父亲从这里逃出去了?
陆离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逃了?不可能。”
顾寒看他。
陆离说:“这里的安保系统我哥说过。二十四小时监控,三道门禁,还有武装巡逻。从建成到现在,没人逃出去过。”
顾寒盯着那行字。
父亲写的,千真万确。
那是他逃了,还是——
警报突然响了。
刺耳的声音在整条走廊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头顶的红灯开始闪烁,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
一个机械的女声重复着: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分钟。请所有人员撤离。”
顾寒脸色一变。
陆离骂了一句脏话。
“有人知道我们来了!快走!”
三人冲出囚室,沿着来路狂奔。
跑出几十米,一扇铁门突然从头顶落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把路封死了。
严冬举枪对着门锁打了几枪,火星四溅,但门纹丝不动。
顾寒闭上眼。
发动能力。
脑海中开始浮现整个地下设施的结构图。走廊,房间,楼梯,通风管道——有了。东侧五十米,有一条通风管道,通向地面。
他睁开眼。
“跟我来。”
三人拐进另一条走廊,跑了几十米,顾寒停在一处通风口前。
口子不大,但人能钻进去。
他第一个爬进去。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铁皮冰凉,硌着膝盖疼。身后陆离和严冬跟着,呼吸声很重。
爬了不知道多久,顾寒看见前面有光。
出口。
他爬出去,站起来,眼前是一片树林。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驳一片。
他刚喘了口气,余光扫到前方有个人影。
十米外,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苍老的背影,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
那个背影,他见过两次。
一次在云城的巷子里,一次在老宅外的街角。
顾寒愣在那儿。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瘦,干枯,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父亲。
顾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痛苦,还有一点点陌生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小寒,别过来。”
顾寒想冲过去。
父亲抬手制止。
“我不是原来的我了。”他说,“他们改造了我。我随时可能失控。”
顾寒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
八年了。
找了八年。
现在父亲就站在面前,十米之外。
“爸,”他说,声音发抖,“我找了你八年。”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光就灭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快走。他们快追来了。”
顾寒摇头。
“我不走。”
父亲盯着他。
然后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顾寒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陆离从通风口爬出来,看见顾寒愣在那儿,又看了看那个方向。
“是他?”
顾寒没说话。
严冬也爬出来,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就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远处,山脚下的建筑群里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自毁程序还在继续。
顾寒盯着那片树林。
父亲走了。
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