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儿，盯着十米外的那个背影。
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那些光斑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好些日子没打理过。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灰扑扑的，膝盖的地方还破了个洞。
但那轮廓，那双眼睛，他认得。
八年了，每天睡觉前都会想一遍的脸。
顾寒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眼前的人吓跑。
顾卫明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欣慰，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陌生感。他就那么看着，没动，也没说话。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
顾卫明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顾寒停住。
“爸，跟我回家。”
顾卫明摇头。
“我不能回去。”
他低下头，撩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一个金属环嵌在肉里，边缘有些发黑，像是烙进去的。
“他们在我体内装了东西。定位，还有炸弹。只要我离开这个范围，就会爆炸。”
顾寒愣住。
顾卫明放下袖子，看着他。
“小寒，我一直在看你。从你开始查那个案子，到你找到老宅的地下室，到你今天来这里。我都在看。”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认你。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死。”
顾寒眼眶发酸。
“我不怕。”
顾卫明苦笑。
“我怕。”
气氛僵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陆离从后面慢慢走过来，站在顾寒旁边，盯着顾卫明看了几秒。
“你就是顾卫明？”
顾卫明看他一眼，点点头。
“李阳的弟弟？”
陆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卫明说：“你哥跟我提过你。他说他有个弟弟，很小就被送走了，他一直想找你。”
陆离低下头，不说话了。
严冬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突然，远处传来嗡嗡声。
一架无人机从树林上方飞过来，悬停在半空，摄像头对准他们。
一个声音从无人机自带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顾寒，惊喜吗？”
医生的声音。
“你父亲还活着，但他属于我。”
顾寒抬头盯着那架无人机。
“你出来！”
医生笑了。
“别急。你父亲体内的装置，遥控器在我手里。只要我按一下，他就会被炸成碎片。”
顾寒握紧拳头。
医生继续说：“但我今天心情好，可以放他走。条件是——你放弃追查暗夜。从今天起，别再碰任何和暗夜有关的案子。”
顾寒咬着牙。
“不可能。”
医生沉默了两秒。
“那你就看着他死吧。”
顾卫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架无人机，眼神平静。
“医生，你答应过我，不伤害我儿子。”
医生说：“我答应的是，只要他不查暗夜，我就不伤害他。但他不听啊。”
顾卫明回头看了一眼顾寒。
那一眼很长，长到顾寒心里发毛。
然后他突然动了。
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被关了八年的人。他冲过来，一掌劈在顾寒后颈上。
顾寒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寒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他动了一下，脖子疼得要命，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林小雨守在旁边，眼眶泛红。看见他醒了，她凑过来。
“你醒了？”
顾寒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爸呢？”
林小雨低下头。
“他走了。”
顾寒想下床，被她按住。
“他留下这张纸条。”
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顾寒接过来。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小寒，等我回来。我会找到办法解除体内的装置。到时候，我们再见面。别找我，太危险。替我照顾好自己。——爸”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离呢？”
林小雨说：“在外面。他说你爸跑得很快，他追不上。严冬也受了点轻伤，但不严重。”
顾寒点点头。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那个眼神。
***
三天后，顾寒出院。
他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林小雨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高楼上，一个苍老的背影站在阴影里，默默看着这边。
顾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身后，那个背影还站在那儿。
顾卫明轻声说：“儿子，等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