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个农家院改的,几间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花花草草,被雨淋得蔫头耷脑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叶子已经黄了,耷拉着挂在墙上。
顾寒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没错,才往里走。
林小雨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叶子上的沙沙声。一个护工模样的年轻姑娘正坐在廊檐下择菜,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找谁?”
顾寒说:“钱老。钱建国。”
护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往屋里走。
“等着,我去问问。”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冲他们招招手。
“进来吧,钱老在里屋。”
***
里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雨飘进来一点,地上洇湿了一小块。
钱老坐在床边,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浑浊了不少。但那双眼睛看向顾寒的时候,还是锐利了一下。
“来了?”
顾寒点点头。
他在钱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小雨没进来,站在门外,给他俩留着空间。
顾寒从兜里掏出手机。
“钱老,我放一段录音。您听听。”
钱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寒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向暗夜效忠……”
录音不长,很快就放完了。
顾寒抬起头,盯着钱老。
钱老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像是睡着了,但顾寒注意到他的手——那只搭在毯子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寒发动能力。
脑海中浮现出钱老现在的状态——心跳加速,呼吸变浅,瞳孔微微收缩。这些都是情绪波动的迹象。
钱老睁开眼。
他看着顾寒,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有些真相,”他说,“不知道对你是好事。”
顾寒愣了一下。
“钱老,我找了八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有权利知道。”
钱老摇摇头。
“孩子,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如果他在那段录音里说了那种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顾寒说:“什么理由?”
钱老看着他,不说话了。
那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中间。
顾寒不甘心。
“钱老,您知道的,对不对?”
钱老还是不说话。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我累了。你回去吧。”
顾寒站起来想追,护工小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他。
“让钱老休息吧,他身体不好。”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钱老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后。
门关上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林小雨走进来,轻声问。
“他说了什么?”
顾寒摇头。
“什么都不肯说。”
两人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雨下得大了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小雨突然拉了他一下。
“你看。”
顾寒回头。
钱老刚才坐的那间屋的窗户后面,一个苍老的身影正透过玻璃看着他。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护工小周追出来,手里拿着把伞。
“雨大了,你们打着伞走吧。”
她把伞塞给顾寒,又往他手心里塞了张纸条,压低声音说。
“钱老让我给你的,别让人看见。”
顾寒愣了一下,把纸条攥紧,点点头。
***
车上,顾寒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陆建国,青山镇柳树沟。”
林小雨凑过来看。
“陆建国?听着有点耳熟。”
顾寒说:“我爸当年的老搭档。后来提前退休,隐居乡下了。”
他把纸条收好,发动车子。
“去青山镇。”
林小雨点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都刮不干净。山路不好走,顾寒开得很慢,一路沉默。
林小雨也没说话。
她知道顾寒在想什么。
钱老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有些真相,不知道对你是好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寒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眨不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管好事坏事,他都必须知道。
***
傍晚时分,车开进青山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几间铺子,大多已经关门了。街上没什么人,雨停了,但路上全是泥,踩上去噗叽噗叽响。
柳树沟在镇子最里面。
导航早就没信号了,顾寒只能凭感觉往里开。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泥泞的小路,车开不进去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看。
林小雨跟着下来。
“走过去吧。”
两人踩着泥往里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山,山腰上罩着雾气,朦朦胧胧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一间土坯房。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没有别的人家。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些枯死的藤蔓。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往上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件旧棉袄,袖子撸到手肘,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动作很慢,但很有力。旁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顾寒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请问,是陆建国陆叔吗?”
老人停下斧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风霜,但那双眼睛还挺亮,上下打量了顾寒一眼。
“你是?”
顾寒说:“顾卫明的儿子。顾寒。”
老人愣了一下。
斧头停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放下斧头,站直身子,盯着顾寒看了很久。
那眼神,和钱老有点像。
复杂的,说不清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