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门的时候,那个老人正好抬起头。
他手里的斧子顿在半空,就那么盯着顾寒,盯着林小雨,盯着这两个突然闯进院子里的陌生人。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出那双浑浊但还透着一丝锐利的眼睛。
顾寒站在门口,没动。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放下斧子,慢慢走过来。
走得很慢,腿脚好像不太利索。他走到柴门边,隔着那道破破烂烂的篱笆,盯着顾寒的脸。
“你是……”
顾寒说:“顾卫明的儿子。顾寒。”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伸出手,抓住顾寒的胳膊。那只手粗糙有力,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小寒,”他说,声音沙哑,“你长大了,像你爸。”
顾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进屋说。”
***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屋摆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立着个老式碗柜。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一碗咸菜,一碟花生米。灶台在后门边,还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闻着挺香。
老人——陆建国,顾寒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水是凉的,但杯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顾寒对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出事那年,我才五十出头。”他说,“现在我都六十三了。时间过得真快。”
顾寒说:“陆叔,您和我爸搭档了多少年?”
陆叔想了想。
“十二年。从二十八到四十,最好的十二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户,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有年轻时候的顾卫明。
“那时候我们破过多少案子,数都数不清。杀人案,抢劫案,绑架案,什么大案都碰过。你爸脑子快,我腿脚快,配合得那叫一个丝滑。”
他笑了一下,脸上那些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他调走了,去查一个秘密案子。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顾寒说:“那个案子,代号叫‘深渊’?”
陆叔点点头。
“对。深渊。我当时还问过他,什么案子起这么邪乎的名字。他没说,就说挺复杂,查完再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结果他没查完,人就没了。”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那段录音。
“陆叔,您听听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向暗夜效忠……”
录音放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叔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寒。
“这不是你爸。”
顾寒愣了一下。
陆叔说:“或者说,这不是完整的你爸。”
“什么意思?”
陆叔说:“他被改造过。那种情况下,说的话不能信。”
顾寒盯着他。
“您怎么知道?”
陆叔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他翻开相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顾寒。
照片上三个人。
左边是年轻时候的陆叔,穿着警服,笑得很爽朗。中间是父亲,也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右边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便装,站在阴影里,脸被黑笔涂掉了。
顾寒盯着那张被涂掉的脸。
“这是谁?”
陆叔说:“当年我们仨办的最后一个案子。那个人,是暗夜派来的卧底,后来被你爸亲手抓了。”
顾寒说:“谁涂的?”
陆叔说:“你爸。他涂完说,这个人不该存在。”
顾寒心里一动。
父亲亲手涂掉的人。
这个人一定非常重要。
“他现在在哪?”
陆叔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我查过,没查到任何消息。”
顾寒盯着那张被涂掉的脸,试图从轮廓里看出点什么。但涂得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陆叔看着他,突然说。
“小寒,我认识你爸三十年。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顾寒抬头看他。
陆叔说:“他可能会做错事,但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那段录音,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顾寒听着,心里好受了些。
“您真的相信他?”
陆叔说:“我信。”
这时候,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
她看见顾寒,愣了一下。
“这是……”
陆叔说:“顾卫明的儿子,小寒。”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放下托盘,走过来,拉着顾寒的手。
“小寒?长这么大了?那年你才这么点——”她比划了一下,“你爸带你来过我们家,你还记得不?”
顾寒摇头。
那太久远了,他记不清。
老妇人——应该是陆婶——拉着他的手不放,眼眶泛红。
“你爸是个好人。那年要不是他,我们家老陆就没了。”
顾寒说:“怎么了?”
陆婶说:“有一年办案,老陆被捅了一刀,血流得止不住。你爸背着他跑了三里地送去医院,差点累死。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陆叔在旁边说:“行了,别哭了,让孩子吃面。”
陆婶擦了擦眼泪,把面碗往他们面前推。
“吃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顾寒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是手擀的,劲道,汤也鲜。他吃了两口,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这屋里,有父亲来过的那种感觉。
***
天黑了。
陆叔留他们住下,说山里路不好走,晚上不安全。顾寒没推辞。
夜里,他睡不着,披着衣服出来,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白花花的。柴垛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
陆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他递给顾寒一张纸条。
“这是你爸失踪前给我写的信,就一句话。你看完就明白了。”
顾寒接过来,展开。
纸条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父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如果有一天小寒来找你,告诉他,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顾寒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什么意思?
陆叔说:“你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你好好想想,他可能暗示了什么。”
顾寒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条,反复读着那句话。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山里回荡。
顾寒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陆叔,谢谢您。”
陆叔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找到你爸,带他回来。到时候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顾寒点头。
他走回屋里,躺在床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那什么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