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
顾寒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林小雨坐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大伟刚才发来的定位，就在前面那片废弃厂区。
那地方顾寒知道，以前是纺织厂，九十年代倒闭了，一直荒到现在。厂区挺大，几十栋破房子挤在一块儿，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没人去，偶尔有些流浪汉在里面过夜。
他把车停在厂区门口，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烂草的味道。天快黑了，远处的厂房黑乎乎的，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林小雨跟着下车，站在他旁边。
顾寒看了一眼手机，信号点在厂区最深处。
“你在这儿等韩冰，我先过去。”
林小雨摇头。
“一起。”
顾寒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踩着荒草往里走。
***
越往里走，草越深，有的地方能没过膝盖。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砖头、破瓶子，咯吱咯吱响。天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远处还有一点灰蒙蒙的光。
走了十几分钟，顾寒看见那间仓库。
最深处的一间，比其他房子都大，铁皮顶，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蜡烛或者手电那种晃动的光。
顾寒放轻脚步，靠近那扇门。
透过门缝往里看。
老张跪在地上。
背对着门，跪得很直，面前是一块简陋的墓碑。墓碑不大，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着字，借着蜡烛的光能看清：
“爱子张小宝之墓
1990-2003”
顾寒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忘了推门，忘了说话，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块墓碑。
老张的儿子，张小宝，十三岁那年意外去世。这事顾寒知道，但老张从来没细说过。只提过一次，说孩子走得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林小雨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块墓碑。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顾寒的手。
老张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小寒，你来了。”
顾寒推开门，走进去。
他站在老张身后，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老张的背驼得厉害，肩膀微微发抖，头上的白头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不少。
“老张。”
老张没回头。
“小宝十三岁那年，得了白血病。”
他开始说，声音很慢，像是一边回忆一边往外挤。
“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我和他妈都配不上，到处找，找不到合适的供体。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医院，天天看小宝做化疗，看他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看他越来越瘦，瘦得皮包骨头。”
顾寒听着，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
“后来暗夜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有渠道可以帮我找到配型，条件只有一个——把你爸的行踪告诉他们。”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老张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太想救小宝了，想得发疯。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天你爸要去查一个案子，时间地点他们早就知道，就是让我再确认一下。我确认了，然后他们动手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你爸被抓那天，我就在现场附近。躲在一堵墙后面，看着他们把你爸押上车。我想冲出去，但腿不听使唤。我害怕，我怕死，我怕小宝没爹。”
顾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张继续说。
“后来小宝还是没救回来。暗夜骗了我，他们根本没找什么配型。他们利用完我，就把我扔了。小宝走的那天，我跪在太平间外面，跪了一夜。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想去救你爸，但已经找不到了。他被转到哪，我查了三年都查不到。后来你来队里，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你长得太像你爸了。”
顾寒的喉咙发紧。
老张说：“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保护好你。不管你爸在哪儿，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得替他护着你。这些年，我把自己当成你的第二个父亲，就是希望能弥补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顾寒。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在抖。
“小寒，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我做了那种事，这辈子都洗不清。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对你的好，都是真的。你不是我儿子，但在我心里，你和小宝一样。”
顾寒看着他。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刚进警队那天起就看。老张教他怎么出现场，怎么审嫌疑人，怎么从一堆乱麻里找出线头。老张替他挡过刀，差点把命搭上。老张在他每次受伤的时候守在病床边，一守就是一夜。
他蹲下来，和老张并排跪着。
“老张。”
老张看着他。
顾寒说：“你这些年对我，是真的吗？”
老张的眼眶又红了。
“小寒，我发誓。这些年我对你的好，都是真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自己的儿子。”
顾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信你。”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抱住顾寒，哭得像个孩子。
顾寒没动，让他抱着。老张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面前那块简陋的墓碑。
蜡烛的光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韩冰带人赶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主动站起来，把手伸给韩冰。韩冰看了顾寒一眼，顾寒点点头。她给老张戴上手铐，带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张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顾寒。
“小寒，你过来一下。”
顾寒走过去。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他。
“这是暗夜当年联系我的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我留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敢用。也许对你有用。”
顾寒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苏白。
他抬头想再问，老张已经被韩冰带走了。
林小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苏白？”
顾寒摇头。
“没听过。”
他收起纸条，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背影，苍老，佝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