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北那栋老楼下面的时候,雨还没停。
顾寒推开车门,雨水顺着脖领子灌进去,凉飕飕的。他顾不上这些,快步往楼道里走。林小雨跟在后面,撑着一把伞想给他遮,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六楼,没有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顾寒就开始喘,不是累的,是心里那种压抑感越来越重。每上一层楼,那种感觉就强烈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六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民警站在那儿。看见顾寒上来,他们让开路。
顾寒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那种老式格局,家具简单,但收拾得挺干净。死者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留着白色的轮廓线,就在卧室门口。
他站在那个轮廓线前面,蹲下来。
深吸一口气。
手按在地上。
发动能力。
画面涌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只是画面。
还有感觉。
那种窒息感,那种脖子被勒住的绝望,那种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恐惧——全涌进来了。他感觉自己的气管被压扁,感觉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感觉心脏在疯狂地跳,然后慢慢变慢。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响。
然后,一切都停了。
顾寒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把后背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他抬起头,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林小雨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眼里全是担心。
“顾寒?”
顾寒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乔琳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记了几笔。
“顾寒,你状态不对。”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建议你暂时退出调查。”
顾寒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小雨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顾寒前面。
“他没事。”
乔琳看了林小雨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林小雨说:“同事。朋友。够不够?”
乔琳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顾寒一眼,转身走了。
顾寒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小雨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开着,雨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很舒服。
“到底怎么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顾寒沉默了几秒。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他说,“就像我自己被杀了一次。”
林小雨愣住。
顾寒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雨丝,继续说:“以前只是看到画面。现在连感觉都能同步过来。刚才那个女的,死之前那种绝望,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我全感觉到了。”
林小雨握紧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这……这不是坏事吗?”
顾寒摇头。
“是坏事,也是好事。这样我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林小雨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顾寒没回答。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这个案子真是模仿作案,那父亲当年判的就是对的。那个赵强就是真凶,他死得不冤。”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雨。
“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是冤案,如果他当年判错了人,那他就不是完美的。那段录音里的话,也许就不是真的。”
林小雨明白了。
他不是在查案子。
他是在给父亲找证据。
证明父亲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证明那段录音是假的。
证明他这八年没白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
***
下楼的时候,大伟的电话打过来。
“顾队,三起案子查到一个共同点——死者生前都去过同一家雨伞店。”
顾寒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店?”
大伟说:“锋记雨具。在城西老街区那边。店主叫陈锋,四十岁,独居。店开了十几年,一直就他一个人。”
顾寒说:“背景查过吗?”
大伟说:“查了。没前科,就是普通人。但——”
他顿了顿。
“他十年前住的地方,离雨夜屠夫案好几个现场都挺近的。”
顾寒心里一动。
“把地址发我。”
***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点。
顾寒把车停在老街外面,一个人走进去。这条街他来过几次,都是以前办案的时候。两边都是老店,卖什么的都有,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锋记雨具”在街角,店面很小,门口挂着几把伞做招牌,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顾寒推门进去。
店里堆满了伞,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有些挂在墙上,有些插在桶里,有些堆在角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布味,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
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修伞。
他四十来岁,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手上全是油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寒,眼神闪了一下。
“买伞?”
顾寒走过去,掏出证件。
“警察。问你几个问题。”
陈锋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他很快稳住,把工具放下,站起来。
“什……什么事?”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
“这几天城北城东那几个案子,知道吗?”
陈锋点头。
“听说了。电视上都在放。”
顾寒说:“那几个死者,都来过你店里?”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不知道。我这儿每天那么多人,哪记得住?”
顾寒没说话。
他盯着陈锋的眼睛,发动能力。
画面涌入——
深夜,一条小巷。陈锋穿着雨衣,手里提着一根绳子,走得很快。雨很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脚步很稳,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画面一闪。
另一个画面。
更早的,十年前。
陈锋站在一栋楼下面,抬头看着某个窗户。窗户里有灯光,有人影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
他看着陈锋。
陈锋也在看他,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顾寒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还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
回到车上,顾寒给大伟打电话。
“把陈锋的背景再挖深一点。十年前他住的那个地方,具体位置,房东是谁,邻居有没有印象,全查。”
大伟说:“行。明天给你。”
顾寒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林小雨在旁边问。
“是他?”
顾寒想了想。
“可能。但没证据。”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如果他真是模仿犯,那他为什么能模仿得这么准?那些细节——勒痕的角度,摆放的姿势,烟头的牌子——全一模一样。”
林小雨说:“除非他亲眼见过现场。”
顾寒点头。
“对。亲眼见过。”
他发动车子,驶进夜色。
后视镜里,那家小小的雨伞店越来越远。门口那些伞还在晃,晃得人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