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把资料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几页档案,窗外雨还在下,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灯也没开全,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陈锋的资料很普通。
男,四十岁,初中文化,未婚。开雨伞店十五年,店是租的,房子也是租的。十年前有一次盗窃记录——偷了超市一箱饮料,被拘三天后释放。之后再无前科。
顾寒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那是陈锋母亲的信息。
李玉芬,女,去世时六十八岁。生前职业:环卫工。负责清扫的区域——城北老街一带。
顾寒把地图调出来,对照了一下。
雨夜屠夫最后一个案发现场,就在城北老街附近,离李玉芬负责的片区只有几百米。
案发后第二天,李玉芬突然辞职,搬离本市。
同年年底,她在一个小县城去世。
死因:心脏病突发。
顾寒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拿起手机打给大伟。
“李玉芬那个老邻居,能找到吗?”
大伟说:“查到了,还活着。就住老街区那边,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地址发你手机。”
顾寒站起来,拿起外套。
林小雨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的动作。
“又要出去?”
顾寒点头。
“去找个老邻居。李玉芬当年的。”
林小雨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吧。”
***
老太太住在老街区一栋老楼里,三楼,没电梯。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也没人修,顾寒只能打着手电往上爬。
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花白的脑袋探出来。
“找谁?”
顾寒亮出证件。
“警察。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股老人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老太太让他们坐,自己去倒水。顾寒说不用麻烦,她还是倒了两杯白开水端过来。
“打听谁?”
顾寒说:“李玉芬。以前住这儿的环卫工。”
老太太愣了一下。
“玉芬?都走了十年了。”
顾寒点头。
“我知道。想问问她当年的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玉芬啊,可怜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儿子也不争气,开个小店勉强糊口。她扫大街,天天凌晨三点就起来,风里来雨里去,不容易。”
顾寒说:“她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太太想了想。
“异常?好像有。”
她皱起眉,努力回忆。
“那天是……下雨天。很大的雨。她扫完街回来,脸色特别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几天,她天天回来都晚,有时候天亮才回。我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就摇头。”
顾寒说:“后来呢?”
老太太说:“后来突然说要走。说儿子在别处找了个店,要搬过去。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说……”
她顿了顿。
“她说,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事了。”
顾寒心里一动。
怕事。
陈锋怕什么事?
老太太继续说:“那时候我还以为她说的是儿子不争气,怕事不敢闯荡。现在想想,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顾寒站起来。
“谢谢您。”
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
“小伙子,玉芬是个好人。她儿子我见过几次,也不像坏人。你们查案子,别冤枉好人。”
顾寒点头。
“我知道。”
***
从老太太家出来,雨还在下。
林小雨撑起伞,两人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幕。
顾寒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事了。”
怕事。
怕什么事?
怕说出来,会惹祸上身?
林小雨轻声说。
“再去找陈锋?”
顾寒点头。
“现在。”
***
雨伞店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陈锋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店里的伞都收起来了,只剩几把撑开的样品挂在门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顾寒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锋抬起头,看见他,眼神又闪了一下。
“你……你怎么又来了?”
顾寒在他对面坐下。
“陈锋,我想和你聊聊你母亲。”
陈锋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说话。
顾寒说:“十年前那个案子,你知道什么,对吧?”
陈锋还是不说话。
但他肩膀开始发抖。
顾寒继续说:“你母亲临死前,跟老邻居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怕事了。”
陈锋猛地抬起头。
眼眶泛红,嘴唇在抖。
“她……她说什么?”
顾寒看着他。
“你怕什么,陈锋?”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顾寒没说话。
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林小雨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过了很久,陈锋放下手,抬起头。
他看着顾寒,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看到了。”
顾寒盯着他。
“看到什么?”
陈锋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看到那个人了。”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
“他穿着雨衣,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绳子。他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我躲在墙角,没敢出声。”
顾寒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锋摇头。
“看不清。雨太大了,他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顾寒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锋看着他。
“我怕。我怕说了,他会杀我。我怕说了,我妈会有事。我怕说了,那些警察会以为是我干的。”
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让我别说。她说,就当没看见,说了咱们就完了。我听她的,我一直听她的。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
“可是那些死了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她们。”
顾寒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陈锋,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人……他的伞,是红色的。”
顾寒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着陈锋。
陈锋说:“红色的伞。很旧,伞柄上有一个缺口。我记得那个缺口,因为那把伞是我修过的。”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陈锋。
陈锋低着头,不看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锋没回答。
顾寒沉默了几秒,推门出去。
***
回到车上,林小雨问。
“信他吗?”
顾寒看着窗外那家小小的雨伞店。
“信。他那样子,编不出来。”
林小雨说:“那凶手是谁?”
顾寒摇头。
“不知道。但有线索了——红伞,旧伞,伞柄有缺口。那把伞是他修的,说明凶手去过他店里。”
他发动车子。
“让大伟查,十年前有没有人修过这种伞。”
车驶进雨幕。
后视镜里,那家店越来越远。
陈锋还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