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叔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顾寒的心再也没法安静下来。
“你爸让我告诉你,三天后,去你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河边。他在那里等你。”
顾寒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时候常去的河边。
那是他七岁以前,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带他去钓鱼的地方。那条河在城郊,水不深,鱼也不多,但父亲总能找到乐子。教他甩竿,教他认鱼,教他在河边生火烤鱼吃。
后来父亲失踪了,他再也没去过。
陆叔看着他,叹了口气。
“回去吧。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顾寒点点头。
他握着那本笔记本,走出土坯房。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劈好的柴,很久很久。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驶进夜色。
***
回城的路上,顾寒给林小雨打了电话。
“陆叔说,三天后,我爸要见我。”
林小雨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哪儿?”
“小时候常去的河边。”
林小雨说:“我陪你去。”
顾寒说:“不用。他说让我一个人。”
林小雨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那你小心。”
顾寒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继续开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顾寒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看案卷,不想工作,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饿了就随便吃点,困了就眯一会儿。他不敢睡太沉,怕错过什么。
手机放在手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生怕漏掉任何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胡子拉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
他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然后出门,上车,往河边开。
***
他提前了一天。
不是不信任父亲,是等不及。
车停在那条熟悉的土路边,他下车,踩着杂草往河边走。深秋的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芦苇和泥土的味道。
河还是那条河,但水浅了很多,露出大片河滩。芦苇枯黄了,东倒西歪地立着,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他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
小时候,父亲就是在这里教他钓鱼的。
那时候他还小,握不稳鱼竿,父亲就蹲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甩出去。鱼上钩的时候,他兴奋得大叫,父亲就笑着看他,眼里全是宠溺。
顾寒站在那儿,眼眶有点发酸。
他沿着河岸走,走到他们以前常待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块大石头,父亲喜欢坐在上面抽烟,他就蹲在旁边玩水。
大石头还在。
他坐上去,摸出烟,点上。
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父亲当年抽的就是这种烟。
他坐在那儿,看着河水发呆。
太阳慢慢往西沉,河面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很轻,但很真实。
他猛地回头。
远处的芦苇丛里,一个苍老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站起来就追。
“爸!”
芦苇很深,扎得脸生疼。他顾不上,拼命往里钻。
跑到那个身影刚才站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他四处张望。
地上,有一个烟头。
还冒着烟,刚掐灭不久。
他弯腰捡起来。
是他父亲常抽的那种牌子。
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对着芦苇丛喊。
“爸!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见我!”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芦苇上。
***
他一直等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盯着那片芦苇丛,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
对着河水说。
“爸,不管你在哪,我会找到你的。”
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芦苇丛里,一个苍老的身影默默看着他离开。
月光照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眶泛红,嘴唇紧抿。
他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只是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越走越远。
***
顾寒回到车上,刚拉开车门,愣住了。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确定自己下车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一个男人蹲在河边,身后站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男人笑得爽朗,小男孩也笑得开心。
是他七岁时和父亲的合影。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母亲拍的,后来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寒,不是爸爸不见你,是见了你,你会更危险。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我就回来。——爸”
顾寒盯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他握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嘴角有一丝笑。
爸,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