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废弃防空洞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寒推开车门,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往下看。洞口在半山腰,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阴森森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胶片。哑叔修复好的那张,他和父亲在教堂前的合影。照片上父亲旁边那个戴口罩的人,那双眼睛,他记得太清楚了。
陆晚舟被抓了,但他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父亲在等你,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寒握紧那张照片,往洞口走。
林小雨跟在后面。
“你确定一个人进去?”
顾寒回头看她。
“你在外面等我。两小时。两小时没出来,再进来。”
林小雨看着他,最后点点头。
“小心。”
顾寒打开手电,走进那个黑洞。
***
防空洞比他想象的大。
一条主通道往里延伸,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岔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墙壁上到处是涂鸦和乱七八糟的刻痕,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顾寒走得很慢,手电的光束扫过那些岔洞。每经过一个,他就停下来往里照一照,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但没锁。他一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主室。墙上钉着几张发黄的图纸,地上扔着几个破旧的箱子。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顾寒走过去。
录音机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按播放键。”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播放键。
沙沙几声后,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小寒,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这个防空洞,是二十年前我和你母亲常来的地方。后来她被暗夜的人杀了,我就再也没来过。”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继续说:“胶片里的那个人,是我的搭档,也是暗夜的人。但他不是坏人,他是被迫的。如果你能见到他,告诉他,我不怪他。”
录音停了。
顾寒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沙沙声,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正要把录音机关掉,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丝丝的,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前开始发花。
那些墙壁开始扭曲,那些影子开始晃动。他扶着桌子,试图站稳,但腿不听使唤。
陆晚舟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顾寒,欢迎来到我的曼陀罗花园。这是我专门为你调制的化学迷雾,能让你重温过去的一切。好好享受吧。”
顾寒想跑,但腿已经迈不动了。
他滑坐在地上,靠在墙边,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
***
他看见父亲了。
不是录音里的声音,是活生生的父亲,站在他面前。
穿着那件旧警服,脸上带着笑。
“小寒。”
顾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朝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
顾寒想伸手去摸他的脸,但手刚抬起来,父亲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
这个防空洞。
父亲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那张桌子前,正在争论什么。那个男人的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顾寒看见自己飘在半空,看着他们。
父亲说:“你不能这么做。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戴口罩的男人说:“我不做,别人也会做。而且他们会杀了我家人。”
父亲说:“我可以保护你。”
男人摇头。
“你保护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
父亲从背后叫住他。
“等等。”
男人回头。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拿着这个。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找到你,把这个给他。”
男人接过那个东西,看了一眼。
是一枚徽章。
和陆叔给顾寒的那枚一模一样。
画面消失了。
顾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墙边,满头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枚徽章还在。
他握紧它,慢慢站起来。
眼前的世界还在晃,但他能看清了。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就是沈默。
而父亲给沈默的那枚徽章,和陆叔给他的那枚,是同一枚。
也就是说,沈默和陆叔,是同一个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顾寒转过头。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衣服破烂,脸上全是污渍。他睁着眼,看着顾寒,眼神里满是恐惧。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谁?”
老人说:“我叫老K……是这里的看守员……陆晚舟把我关在这里……说如果有人来……让我配合演戏……”
顾寒说:“演戏?”
老K点头。
“他让我装死……或者装疯……吓唬进来的人……但我没听他的……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顾寒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但他听见老人肚子在叫,明显饿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让人送吃的。
但没信号。
老K抓住他的手。
“你……你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愣住。
“你怎么知道?”
老K笑了,笑得很虚弱。
“你长得……和他年轻时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顾寒。
又是一枚徽章。
和陆叔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顾寒盯着那枚徽章,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K说:“你父亲……让我保管这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就给他……”
顾寒说:“你是谁?”
老K说:“我……我是沈默……”
顾寒愣住。
沈默?
那个和父亲一起拍照的人?
那个陆叔说的另一个锚点?
老K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
“你父亲……还活着……在灯塔……快去……”
他的手垂下去,闭上眼睛。
顾寒摸了摸他的脉搏。
没了。
他死了。
顾寒跪在那儿,握着那枚徽章,久久没有动。
***
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小雨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怎么了?”
顾寒把那两枚徽章拿出来,给她看。
“一样的。”
林小雨接过,仔细看。
确实一样。
边角,纹路,背面的刻字,一模一样。
顾寒说:“陆叔和沈默,可能是同一个人。”
林小雨说:“那老K呢?”
顾寒摇头。
“不知道。但他临死前说,我爸在灯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灯塔。
又是灯塔。
林小雨握着他的手。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去。”
顾寒点头。
两人上车,驶向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防空洞的洞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顾寒握紧那两枚徽章。
他知道,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也越来越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