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京城的上元庙会,天刚蒙蒙亮,那朱雀大街上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叫卖声、锣鼓声、还有那舞龙舞狮的鞭炮声,吵得人脑仁嗡嗡响。空气里飘着脂粉味儿、烤肉味儿,还有那一股子混着尘土的人气儿。
“我草!这哪是逛庙会啊,这简直就是去阎王殿抢位置!”萧如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手里的大刀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碰着哪个不长眼的看客,“裴大人,你说太后那帮孙子真能在这么多人里头搞鬼?这要是真动起手来,咱哥仨怕是得被这帮老百姓给踩成肉泥!”
裴云州站在街边的一座高台上,一身绯色官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眉头紧锁,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里扫来扫去,沉声道:“少废话。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柳姨娘既然想搞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你带着你的人,给我瞪大眼睛盯着,特别是那些眼神飘忽、手里不拿东西却往人堆里扎的闲汉!”
“得令!”萧如风啐了一口,领着手底下的捕快,像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里。
另一边,沈晚正带着几个大理寺的吏员,护着沈砚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前站着。
沈砚虽然换了身普通儒生的打扮,但那股子书卷气还是掩不住。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书袋,看着周围那拥挤的人潮,脸色有些发白:“姐姐,这儿……人是不是太多了?我这心里怎么直突突,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的后背看。”
沈晚伸手帮他把护正了些,压低声音道:“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今儿个这庙会是太后的手伸过来的地方,你可是咱们手里最重要的棋子,他们肯定想借着混乱对你下手。你就紧跟着我,要是听到喊‘着火了’或者‘杀人了’,千万别乱跑,立刻蹲下,懂吗?”
“懂……懂了。”沈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人也最多。就在那舞龙队敲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人群深处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着火啦!戏台子塌啦!快跑啊!”
这嗓子一喊,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紧接着,好几个地方同时响起了惊恐的喊声:“杀人了!有人推人啊!”“救命!别挤!”
“轰”的一声,原本有序的人流瞬间失控。人群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朝四周乱撞,哭喊声、咒骂声、还有那种骨头被踩断的脆响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姐姐!”沈砚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蹲下!”沈晚眼疾手快,一把将沈砚按倒在地,自己则背对着人流,用肩膀死死扛住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冲着那几个吏员大吼,“围成圈!护住沈砚!谁敢冲过来就给我打!”
“妈的!别挤!再挤老子砍了你!”萧如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的大刀把刀鞘当棍子使,在那乱糟糟的人群里硬是开出了一块空地。他脸上青筋暴起,吼得嗓子都哑了,“都给老子住脚!大理寺办案!再跑这就是造反!”
可是这种时候,谁还管你是大理寺还是阎王殿?求生本能让每个人都变成了野兽。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股疯狂的劲儿才稍微缓了缓。地上躺满了被踩掉了鞋子的、被挤丢了帽子的,还有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
“该死的!这帮杀千刀的玩意儿!”萧如风看着满地的狼藉,气得直咬牙,他一脚踢开旁边的一个破篮子,“这哪里是庙会,这分明就是修罗场!沈妹子!沈妹子你没事吧?”
沈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起还在发抖的沈砚:“我没事。快,看看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这一清点,在场的人心都凉了。光是当场被踩踏致死的就有十几个,还有几十个伤得缺胳膊断腿的。
“裴大人!您快看这儿!”一个吏员在戏台子后面的角落里喊道。
裴云州快步走过去,只见两具尸体倒在墙角,死状极惨。但这惨状跟周围那些被踩死的完全不同。
沈晚挤进人群,蹲下身子仔细查验。
“这不对劲。”沈晚皱着眉头,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你看这伤口,胸口塌陷,肋骨全断了,这根本不是被人踩出来的。踩踏伤一般是软组织挫伤或者骨折,但这伤口边缘有明显的钝器打击痕迹,而且受力点非常集中。”
她伸手摸了摸死者的手掌,翻开来看了看:“虎口和手指内侧都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练武抓握兵器留下的。这两人……不是普通百姓,是练家子!”
“练家子?”萧如风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我靠!这两人腰间的衣服虽然破了,但那内衬的质地是京城的裁缝铺做的,这是……暗卫?”
沈晚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没错。他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而且是保护重要人物的那种。你看这腿部的伤口,也是被铁棍之类的重器击打断的。这说明,他们在混乱发生前,正与人进行殊死搏斗!”
“保护重要人物……”裴云州目光一闪,“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沈砚?”
沈晚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沈砚,心中一惊。若不是他们护得紧,刚才那场混乱,沈砚恐怕已经被这帮乱刀砍死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瑟缩声。
沈晚耳朵一动,那是极度恐惧的表现。她站起身,走了过去。
摊位后面,一个满头白发的陈婆婆正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婆婆,”沈晚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别怕,我们是大理寺的。刚才这儿乱成这样,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陈婆婆看着沈晚身上的官服,哆哆嗦嗦地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东边的小巷子口:“姑……姑娘啊,吓死老婆子了……刚才……刚才那几个人没着火也没推人,是那帮穿黑衣的人……穿黑衣的人……”
“黑衣人?”萧如风把脑袋凑了过来,急切地问,“那帮黑衣人长啥样?手里拿的啥家伙?”
“没看……没看清脸,都蒙着面呢。”陈婆婆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但手里……手里拿着那种胳膊粗的铁棍,见人就打!刚才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小伙子,就是被他们一棍子打晕的,然后……然后被他们补了几刀!那些黑衣人一边打还一边喊‘找到了’,打完了就……就往东边跑了!”
“往东跑了?”沈晚眼神一凛,“东边那是通往城外荒庙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最容易逃脱!”
“他奶奶的!”萧如风气得一巴掌拍在柱子上,“这哪里是踩踏事故,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这帮孙子是想借着人多眼杂,把沈砚这小子给乱刀砍死,然后再借着踩踏把事情掩盖过去!真是毒辣至极!”
沈晚站起身,看向裴云州,眼中闪烁着寒光:“裴大人,这肯定不是意外,是柳姨娘那帮死士干的!目标就是沈砚!那两个死者,很可能就是赵将军派来暗中保护沈砚的暗卫。既然死士往东跑了,那个头目肯定也在里面!”
“传令!”裴云州脸色铁青,当机立断,“立刻封锁庙会东侧的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萧如风,你带人去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定要把那个带头的死士给我揪出来!”
“得嘞!老子这就去把那帮兔崽子的腿给打断!”萧如风把大刀一抽,领着一队捕快,顺着陈婆婆指的方向,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沈晚看着地上那两具暗卫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柳姨娘,还有背后的太后,为了斩草除根,竟然不惜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做掩护,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沈砚,”沈晚转过身,看着那个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少年,语气坚定,“这不仅仅是针对你的刺杀,这是对所有无辜生命的践踏。今天,咱们不仅要抓到凶手,还要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