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想象中深得多。
顾寒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束切进黑暗里，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林小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咚，咚，咚，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了足足五分钟，脚终于踩到平地。
下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手电照过去，看不到尽头。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一扇扇铁门紧闭着，门上都标着编号。01，02，03……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霉味，也不是消毒水。是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息，甜丝丝的，又有点刺鼻。闻久了，脑袋开始发晕。
林小雨捂住口鼻。
“这味道不对。”
顾寒也感觉到了。
那种味道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在脑子里轻轻搅动。眼前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墙壁上的那些编号，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
他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
“小心点。这空气有问题。”
两人继续往前走。
顾寒挨个推开那些铁门，用手电照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落满灰尘的地板和墙角残留的几根电线。有的房间里有破旧的床架，有的房间里扔着几个空瓶子。
走到第37号门前，他停住了。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铁锈少一些，门把手上没有灰。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像是实验室。
靠墙摆着几台老旧的仪器，示波器、频谱仪，屏幕上落满灰尘。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面残留着干涸的液体。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文件。
林小雨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玻璃器皿看了看。
“这是培养皿。里面残留的东西，像是某种生物样本。”
顾寒走到铁皮柜前，翻看那些文件。
全是实验记录。
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五年前。记录的内容很专业，他看不太懂，但能认出一些关键词——“恐惧素提取”、“潜意识诱导”、“频率阈值测试”。
他翻到最后一本。
封面上写着：“曼陀罗计划·最终报告”。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手写的文字。
“曼陀罗，一种能放大人类潜意识敏感度的化学气体。吸入者会在短时间内产生强烈幻觉，重现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适用于心理战和情报审讯。”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总结。
“实验证明，曼陀罗对‘能力者’效果尤为显著。其放大效应可使能力者的感知范围扩展五倍以上，但代价是精神崩溃风险增加十倍。建议谨慎使用。”
顾寒盯着那行字。
能力者。
说的就是他。
陆晚舟故意引他来这里，让他吸入这种气体，就是为了看他崩溃。
林小雨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曼陀罗……我们刚才闻到的，就是这个？”
顾寒点头。
“他早就算好了。”
话音刚落，林小雨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捂住头，身体摇晃了一下。
“小雨？”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瞳孔开始涣散。
“我……我看见她们了……”
顾寒心里一紧。
“谁？”
林小雨说：“那些先辈……疯人院里那些……她们在叫我……”
她指着走廊的方向。
“她们就在那儿……站着……看着我……”
顾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小雨已经往前走了。
她走得很慢，步子飘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顾寒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小雨！那不是真的！是幻觉！”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我能看见她们……她们说……我该回去了……”
顾寒把她抱进怀里。
“你哪儿都不该去。你在这儿，和我在一起。”
林小雨靠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顾寒闭上眼。
他也要对抗那些幻觉。
眼前的墙壁开始扭曲，那些编号像活了一样，从门上爬下来，在地上蠕动。耳边响起无数声音，尖叫，哭泣，哀求，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
他守住心神。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害怕的时候，就往下看。水底有光。”
那座房子又建起来了。
他把林小雨放进去，把父亲放进去，把那些战友都放进去。
门关上。
他睁开眼。
幻觉还在，但已经伤不到他了。
他扶着林小雨，继续往前走。
***
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
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符号——那个川字，圆圈里三道竖。
顾寒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圆形的房间。
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浑身是伤，像是已经昏迷了。
顾寒走近，看清了他的脸。
阿强。
那个在印刷厂被抓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顾寒解开绳子，拍了拍他的脸。
“阿强！阿强！”
阿强慢慢睁开眼。
看见顾寒，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顾警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寒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强说：“他们把我抓来的……陆晚舟说要用我做实验……他给我打了好多针……让我看那些东西……我快疯了……”
他抓住顾寒的手。
“他……他有个秘密……藏在最里面那间房里……是他真正的计划……”
顾寒说：“什么计划？”
阿强说：“锚点……锚点不止两个人……是五个……他找到了名单……藏在电脑里……”
顾寒心里一震。
五个锚点。
父亲和沈默只是其中两个。
还有三个。
他站起来，对林小雨说。
“你看着他。我去找那台电脑。”
林小雨点头。
顾寒冲出房间，往走廊更深处跑去。
***
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比别的房间都整洁，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还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人刚走不久。
顾寒走到电脑前。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锚点名单”。
他点开。
五个名字跳出来。
第一个，顾卫明。
第二个，沈默。
第三个，陆晚舟。
顾寒愣住。
陆晚舟自己也是锚点？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林建国。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开始发抖。
林建国。
那是林小雨父亲的名字。
第五个，林小雨。
顾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小雨。
林小雨也是锚点？
他想起陆晚舟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对林小雨做的那些事，想起他说要在她身上验证“共情过剩”的极限。
原来，从一开始，林小雨就是他的目标。
他转身冲出房间。
走廊里，林小雨扶着阿强，正朝他走来。
她看见他的脸色，问。
“怎么了？”
顾寒看着她。
那张脸，和平时一样。
但他不知道，那张脸下面，还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