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杰跑得比顾寒想象的快。
不是速度,是对地形的熟悉。他在人群里左穿右插,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每次顾寒快要追上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拐进一条岔道,或者混进一群游客里,等顾寒穿过人群,他已经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顾寒追到三层甲板的岔口,停下来。
左右两条路,左边通往酒吧区,右边是餐厅。他闭上眼,发动能力,试图感知方杰逃跑的方向。但周围人太多了,几百个人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方杰的。
他睁开眼,正要随便选一边,右边走廊里走出一个人。
白色休闲装,手帕捏在手里,轻轻擦拭着指尖。
江哲。
两人对视了一秒。
周围游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对视时那种微妙的停顿。阳光从头顶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分割出一道明暗的界限。
江哲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往左边跑了。”
顾寒看着他。
江哲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别这么看我。现在我们是同一个目标。找到他之前,我不会动你。”
顾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左边?”
江哲点头。
两人同时转身——江哲往左,顾寒往右。
什么都没说,但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顾寒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左边走廊的拐角,那条白色手帕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像是在道别。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敌人,是杀害林小雨母亲的凶手,是暗夜最危险的清道夫。但现在,他们却在同一条船上,追同一个人。
公海之上,规则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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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追到赌场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邮轮的赌场比想象的大,至少有五百平米,灯火辉煌得刺眼。几十张赌桌排开,轮盘、百家乐、二十一点,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老虎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混杂着筹码碰撞的声音、赢家的欢呼、输家的叹息。穿晚礼服的荷官们熟练地发牌收筹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顾寒站在门口,四处扫视。
人群里,方杰的身影一闪而过——往赌场深处去了。
他正要追进去,一个肥硕的男人突然挡在面前。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花哨的衬衫,扣子快被肚子撑爆了。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但那双小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先生,这里是私人区域,请出示邀请函。”
顾寒看了他一眼,掏出假证件。
“国际刑警。让开。”
男人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笑得更灿烂了。
“国际刑警?公海之上,国际刑警也不好使。”
他把证件递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块头像两堵墙。
男人自我介绍。
“我姓钱,他们都叫我钱老板,这个赌场我说了算。”
他上下打量着顾寒,眼神精明得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看你不像来玩的。找谁?”
顾寒说:“一个叫方杰的人。他刚跑进去。”
钱老板挑眉。
“方杰?不认识。我这里每天进进出出几百号人,哪记得住。”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保镖往前逼近。
“先生,请你离开。否则我只能请保安了。”
顾寒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他知道方杰在哪儿。
但他不打算说。
顾寒正要硬闯,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老板,三号桌有客人找您。”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赌场的荷官制服——黑色马甲,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钱老板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眉。
“谁?”
女人说:“VIP客人,姓周。说跟您约好的。”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顾寒一眼,然后对两个保镖说。
“盯着他。我马上回来。”
他跟着女人走了。
女人路过顾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里。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608房。小心。”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了,跟在钱老板身后,消失在人群里。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字迹娟秀,写得很急。
608。
他攥紧纸条,转身就往电梯走。
身后,两个保镖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但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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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是客房区,比下面的公共区域安静得多。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暖融融的,和赌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顾寒走到608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翻找东西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标准的单人舱房。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床上散落着各种文件。方杰蹲在地上,正拼命往一个背包里塞东西。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
那张脸上,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看见是顾寒,他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刀尖对着顾寒,但手在抖,抖得厉害。
“别过来!”
顾寒举起双手。
“方杰,我是警察。不是来杀你的。”
方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警察?你们警察什么时候管过暗夜的事?这么多年,我见过多少警察,最后都死在暗夜手里。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离顾寒更近了。
顾寒没动。
“凭我知道你叛逃的原因。你老婆孩子被暗夜杀了,对吗?”
方杰浑身一震。
刀尖停在空中,手抖得更厉害了。
顾寒继续说。
“他们用你老婆威胁你,让你继续帮他们洗钱。你答应了,但他们还是杀了她。你忍了三年,现在终于忍不下去了,带着那些账户信息跑出来,想报复他们。”
方杰盯着他,眼眶泛红。
“你怎么知道?”
顾寒说:“我查了八年。八年里,我见过太多和你有同样遭遇的人。”
方杰的刀慢慢放下来一点。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撩起衣服。
腰上,绑着一圈炸药。
简陋的,自制的,但足够把整个房间炸飞。
他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你以为我会傻到一个人跑?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清道夫肯定在船上。我带着这个,谁靠近我就炸,一起死。”
顾寒盯着那些炸药。
雷管连着电线,引爆装置握在他手里,是一个老式的起爆器。
他的手按在起爆器上,青筋暴起。
顾寒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
“好。我不靠近。你冷静。”
方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退后!都退后!”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方杰,你冷静点。”
江哲走进来。
白色休闲装,手帕捏在手里,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他举着枪,枪口对着方杰,但表情像是在聊家常。
方杰看见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清道夫!你果然来了!”
他的手按在起爆器上,更用力了。
江哲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顾寒。
两人对视了一秒。
江哲说:“你看,我们之间还是有默契的。都找到了这里。”
顾寒说:“现在怎么办?”
江哲笑。
“很简单。他手里的起爆器是压力式的,只要松开就炸。所以我们都不能动。”
他看着方杰。
“方杰,你想死,可以。但你死了,那些账户信息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你老婆孩子白死了。”
方杰的脸扭曲起来。
“你闭嘴!你们都是凶手!”
江哲没有闭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我不是凶手。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真正下令杀你老婆的人,现在还在暗夜总部里坐着。你炸死我们,他照样活得好好的。”
方杰的手在抖。
起爆器在他手里晃动,每一次晃动,顾寒的心就提起来一次。
江哲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起爆器给我。我保证你活着下船。你那些信息,交给警察也好,卖给媒体也好,随你。只要你别拉着我们陪葬。”
方杰看着他,又看着顾寒。
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他盯着顾寒。
“你保证?”
顾寒说:“我保证。”
方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松开起爆器。
手还在抖,但一点一点松开。
就在起爆器要离开他手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老板带着几个保镖冲进来。
“就是他!那个警察闯进来的!”
方杰被吓了一跳,手一紧。
起爆器被重新按下去。
他惊恐地瞪着那些人,大喊。
“别过来!都别过来!”
钱老板这才看清他身上的炸药,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保镖身上。
房间里,四个人对峙着。
顾寒,江哲,方杰,还有门口那帮不知所措的赌场打手。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