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寒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举着,掌心对着方杰。江哲站在门口附近,枪口垂下来,但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方杰蜷缩在床和衣柜之间的角落里,一只手死死按着引爆器,另一只手撑着墙,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钱老板带着四个保镖堵在门口,但没人敢进来。他们看见方杰身上那圈炸药,脸色都白了。钱老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保镖身上,骂了一句脏话,但声音都变了调。
方杰看看顾寒,又看看江哲,最后盯着门口那群人,眼神涣散得厉害。
“都退后!不然一起死!”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手按在引爆器上,青筋暴起,随时可能松开。
顾寒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方杰,你冷静点。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方杰看着他,眼神闪烁。
“你不是来杀我的?那他呢?”他用下巴指了指江哲,“他是清道夫!暗夜的杀手!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杀我!”
顾寒说:“我知道他是谁。但现在,他也不敢动。你手里那个东西,一炸,我们都得死。他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方杰愣了一下。
顾寒继续说:“我是警察,顾寒。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方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说。
“你……你是顾卫明的儿子?”
顾寒点头。
方杰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恐惧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信任,但至少不是完全的敌意。
“你爸的事,我听说过。”他说,“暗夜内部传过,说有个警察卧底了八年,代号锚点。是你爸吧?”
顾寒说:“是。”
方杰沉默了几秒。
手没那么抖了。
江哲这时候开口了。
“方杰,你手里的东西,不是暗夜的,是老师的私账吧?”
方杰浑身一震,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江哲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是清道夫。我知道很多事。比如,你经手的那些钱,根本就没进暗夜的公账,全进了老师个人的海外账户。你替他洗了十年的钱,他许诺给你自由,让你带着账本跑出来,然后让我来杀你灭口。”
方杰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他答应我的……他说只要我把账本带出去,就给我自由,让我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江哲往前走了一步。
方杰立刻举起引爆器。
“别动!”
江哲停住,但脸上的笑没变。
“你信他?他连自己儿子都可以牺牲,会在乎你?”
方杰看向顾寒。
顾寒说:“他说的是真的。老师还在,而且就在我们身边。我爸查了八年,最后查出老师是我们最信任的人之一。”
方杰的手又开始抖。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引爆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江哲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回,方杰没喊停。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他说我是特殊的……说我帮他做的事,只有他知道……说事成之后给我一个新身份,让我带着钱远走高飞……”
他的手缓缓垂下。
引爆器离开胸口。
顾寒和江哲同时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钱老板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来。
“里面的人,出来!这是老子的船!敢在我的地盘搞事,活腻了?”
方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紧,引爆器又贴回胸口。
他惊恐地瞪向门口。
钱老板带着四个保镖冲进来,看见三个人,看见方杰身上那圈炸药,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更难听的。
“妈的,在我船上搞自杀式袭击?”
他一挥手,保镖们就要往上冲。
方杰大叫。
“别过来!都别过来!”
但保镖们没停。
江哲突然举枪,对准最近的保镖。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意让保镖们本能地停住脚步。
钱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更怒了。
“你他妈谁啊?敢在我船上动枪?”
江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安娜就在这时冲了进来。
她从保镖身后闪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对准其中一个保镖的大腿就是一枪。
噗。
很轻的声音。
保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三个保镖愣住了,不敢动了。
安娜看了江哲一眼,说。
“老板让我配合你。”
江哲点点头。
顾寒心里一沉。
安娜是暗夜的人。
钱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保镖,又看看安娜手里的枪,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你……你他妈是卧底?”
安娜没理他,只是用枪口指了指门口。
“带着你的人,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钱老板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着牙,让人把受伤的保镖抬起来,一步步退出房间。
门被关上。
舱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杰还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的引爆器依然贴着胸口。他看着顾寒,又看着江哲,最后目光落在安娜身上,眼神里全是恐惧。
“又……又多了一个……”
江哲收起枪。
“别紧张。她现在不会动你。”
他看向顾寒。
“现在,我们三个要谈一谈。老师的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顾寒看着他,没说话。
江哲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坐下。
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方杰,把引爆器放下。我们好好聊聊。不然这么僵着,谁都走不了。”
方杰看着他,又看着顾寒。
顾寒说:“放下吧。我不会让他动手。”
方杰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
引爆器从胸口滑落,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角落里,大口喘气。
江哲看向顾寒。
“你不想知道老师是谁吗?”
顾寒说:“想。”
江哲笑了一下。
他对方杰说。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老师到底是谁?”
方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疲惫。
“我不知道。他从不见我,所有联系都是加密信息。指令发到我电脑上,我照做。钱从他指定的账户打进来,我洗干净再转出去。十年,我没见过他一面。”
江哲说:“那你凭什么相信他会给你自由?”
方杰苦笑。
“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每一笔转账,我都录屏了。那些画面里,有他的账户信息,有他的转账时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声音。”
顾寒心里一动。
“声音?”
方杰点头。
“有一次他亲自打电话给我,说一笔钱要紧急处理。我当时录了音。不是想威胁他,只是……习惯了留一手。”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手点了两下。
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声音很低沉,有点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这笔钱今晚之前必须转出去。不能走常规渠道,用备用通道。密码我会发给你。做完之后,等通知。”
录音结束。
舱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寒听完那段录音,脸色慢慢变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在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在父亲留下的那段录音里。
那个声音,和父亲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更苍老,更疲惫,更像一个被时间侵蚀过的人。
他的手微微握紧。
江哲看着他,问。
“你听出来了?”
顾寒没说话。
安娜也看着他。
方杰看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恐惧。
“你……你知道是谁?”
顾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需要再听一遍。”
方杰又点了一遍。
那声音再次在狭小的舱房里回荡。
顾寒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最后那段录音里的话。
“小寒,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
还有那个防空洞里,老K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父亲……还活着……”
他睁开眼。
看着江哲。
“是江明。”
江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复杂。
“你确定?”
顾寒说。
“不确定。但那个声音,和我父亲留下的录音,有同样的音色。只是更老,更疲惫。”
安娜突然开口。
“江明二十年前就死了。”
顾寒看着她。
“你见过尸体?”
安娜沉默。
江哲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如果江明还活着,那他就是真正的老师。我哥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清道夫。”
他转过身。
看着顾寒。
“有意思。我们追了这么久的人,可能早就见过面了。”
窗外,海浪拍打着船身。
舱房里,四个人各怀心事。
方杰蜷缩在角落,看着他们,眼神茫然。
安娜站在门口,枪已经收起来,但手还按在腰上。
江哲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寒盯着那个手机。
那段录音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如果江明还活着。
如果他是老师。
那他这些年,一直藏在哪儿?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海面上没有一丝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