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杰的手机放在床上，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舱房里回荡。
“方杰，把钱转到B账户，然后销毁所有记录。三天后，会有人接你离开。”
声音苍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处砸下来的，压在听者心上。那种语气，不是一个普通的上级对下级的命令，而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寒闭上眼。
让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听过这个声音。
肯定听过。
在哪儿？
脑海中闪过无数张脸。钱老？不，钱老的声音更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迟缓。老张？老张已经……而且老张的声音更粗糙，带着烟火气。陆叔？陆叔的声音更沙哑，而且已经……
他睁开眼。
摇头。
“想不起来。但肯定听过。”
江哲站在窗边，听完那段录音，眉头皱起来。那条白色手帕在他手里捏着，轻轻擦拭着指尖，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思考。
“我从没见过老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寒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困惑。这个人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现在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
“他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加密文字。这是第一次，我听到他的声音。”
他看着方杰，眼神里有一种新的审视。
“你确定这是老师的？”
方杰蜷缩在角落，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确定。他亲口说的。那笔钱数额太大，他说文字说不清楚，必须打电话。就那一次。”
江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有点复杂。
“有意思。我追了老师二十年，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从你这里。”
安娜站在门口，枪已经收起来了，但手还按在腰上。她看着江哲，又看看顾寒，最后目光落在方杰身上。
“现在怎么办？”
方杰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光。
“账户有三重密码。只有集齐，才能打开。”
顾寒说：“哪三重？”
方杰说：“第一重，在船长室的保险箱里。第二重在我手里。第三重……我不知道在哪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握在手心里。
“这是我存的半段解码程序。加上船长室里的那半段，才能组成完整的第二重密码。至于第三重，我不知道。老师从没提过。”
顾寒看着那个U盘。
小小的，黑色的，像一颗药丸。
“船长室里有什么？”
方杰说：“一个保险箱。密码是我的指纹。他们把我抓上船的时候，没搜走我，因为那个指纹锁只能现场用。”
江哲说：“我去。”
顾寒看着他。
江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顾寒说：“我跟你一起。”
这个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眼前这个人，是清道夫，是杀害林小雨母亲的凶手，是他追了三个月的目标。但现在，他们却在同一条船上，为了同一个目的，暂时成了盟友。
江哲点了点头。
“可以。”
安娜突然说。
“我也去。”
江哲看着她。
她解释：“老板让我配合你，不是让我看戏。而且钱老板的人还在外面，你们需要人掩护。”
江哲想了想，点头。
顾寒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从她在赌场给他塞纸条开始，到现在主动要求参与，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对方杰说。
“你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门锁好，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方杰点头。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手里的半段解码程序，用二进制写的。你们拿到保险箱里的那半段，合在一起，用这个就能解开。”
顾寒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串数字很长，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规律。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江哲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
顾寒把纸条收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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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暖融融的，和刚才舱房里的紧张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安娜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像一只猫。江哲跟在她身后，那条白色手帕已经收起来了，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散步。
顾寒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每个拐角，每扇门，每个可能的出口。
这是他的习惯。
船长室在顶层，需要穿过赌场和餐厅。安娜带着他们走员工通道，绕开人群密集的地方。一路上遇到几个船员，看见安娜的工作牌，都点头让开。
顾寒问安娜。
“你在暗夜多久了？”
安娜没回头。
“五年。”
“为什么加入？”
“缺钱。”
“现在不缺了？”
安娜笑了一下，没回答。
江哲在前面说。
“她不是普通的暗夜成员。她是老板身边的人。”
顾寒说：“老板是谁？”
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你迟早会见到的人。”
她没再多说。
顾寒也没再问。
但现在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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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室在顶层甲板的最前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镶着铜质的铭牌。安娜掏出一个小工具，在门锁上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个人闪身进去。
里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布置得像一间小型办公室。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航海图。舷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偶尔有几朵浪花拍上来，在玻璃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江哲四处看了看。
“保险箱在哪儿？”
顾寒走到书桌后面，蹲下来。
桌下有一个小型保险箱，灰色的，嵌在地板里。
他对方杰说的指纹锁。
江哲走过来，看了一眼。
“需要方杰本人。”
顾寒说：“他不能来。钱老板的人在盯着他。”
安娜说：“我去带他来。”
顾寒摇头。
“太冒险。而且时间不够。”
他看着那个保险箱。
闭上眼。
发动能力。
他要重现方杰设置指纹时的场景。
画面涌入——
方杰蹲在这里，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旁边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纹录入成功。他输入一串密码，保险箱咔哒一声打开。他把一个信封放进去，关上。
画面消失。
顾寒睁开眼。
他看到那串密码了。
他伸出手，在数字键盘上按。
0，3，1，2，1，9。
咔哒。
保险箱开了。
江哲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有用。”
顾寒没理他，伸手进去摸。
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半段二进制代码。
和方杰给他的那半段，正好能拼起来。
江哲看了一眼。
“现在只差第三重了。”
顾寒把纸条收好。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
然后门被推开。
钱老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他看着屋里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好啊，偷到我头上来了。”
他一挥手。
保镖们冲进来。
安娜第一个动手。
她侧身躲过一个保镖的拳头，同时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她顺势抢过他手里的电击棒，往他脖子上按。那人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
江哲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剩下的三个保镖，那条白色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手里，轻轻擦拭着指尖。
顾寒冲上去。
一拳砸在一个保镖脸上，那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另一人从侧面扑过来，顾寒侧身躲过，同时一肘砸在他后颈上。那人软倒在地。
剩下最后一个保镖，看看倒下的同伴，又看看江哲，犹豫了。
钱老板在后面骂。
“上啊！废物！”
保镖咬咬牙，冲上来。
江哲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帕还在手里，但动作快得像鬼魅。那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墙上。
江哲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告诉你老板，老师的事，少管。”
他松开手。
保镖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钱老板脸色铁青。
他看看顾寒，又看看江哲，再看看安娜，最后说。
“你们等着。公海之上，有的是办法弄死你们。”
他转身跑了。
保镖们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出去。
舱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哲收起手帕。
“走吧。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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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方杰的舱房，顾寒把两张纸条拼在一起。
完整的二进制代码。
他按照方杰说的方式解码。
得到一组坐标。
北纬31°12'，东经121°19'。
他盯着那组数字，愣了几秒。
那是他父亲老宅的位置。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江哲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家？”
顾寒点头。
两人对视。
舱房里安静了几秒。
方杰看着他们，问。
“第三重密码……在你家？”
顾寒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老师知道父亲的老宅。
意味着他和父亲有交集。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林小雨。
屏幕上显示：无信号。
邮轮已经驶入公海深处。
他只能等。
等靠岸。
等回去。
江哲站在窗边，也看着那片黑暗。
“你相信命运吗？”
顾寒说：“不信。”
江哲笑了。
“我也不信。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他转过身。
“第三重密码，我们得去你家。”
顾寒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舱房里对视。
暂时是盟友。
但谁都知道，一旦找到老师，他们就会重新成为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