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照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血已经干了,在灰色的地板上变成暗褐色的一滩一滩。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让人想吐。
顾寒站在方杰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胸口不再起伏,手垂在地上,已经凉了。
江哲站在对面,手里的枪收起来了,那条白色手帕又掏出来,轻轻擦拭着指尖。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过了很久,顾寒抬起头。
看着他。
江哲也抬起头。
两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对视。
顾寒先说。
“合作。直到找到老师。之后,你走你的路,我抓我的人。”
江哲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成交。”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残留着擦拭过的痕迹。顾寒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这只手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此刻,这只手伸过来,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他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短暂的,冰冷的,没有温度。
松开之后,江哲又拿起手帕,轻轻擦拭。
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身上的衣服有点乱,刚才那场激战她也参与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会见证你们的合作。”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意味。
“但我提醒你们,老板让我监视江哲。如果他背叛,我会杀了他。”
江哲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种笑很淡,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那你得排队。想杀我的人,从这儿能排到船尾。”
安娜没理他,只是看着顾寒。
顾寒也看着她。这个女人从赌场塞纸条开始,到现在主动参与,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她说她是暗夜的人,但她的行为,又像是在帮他们。她到底是谁的人?
安娜看出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
只是说。
“走吧。钱老板还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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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板被绑在船长室的椅子上,身上的花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脸肿得像个猪头。两个保镖站在旁边,但也是灰头土脸的,看见江哲进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哲走到钱老板面前,蹲下来。
那条白色手帕又出现在手里,轻轻擦拭着。
“老师的事,你知道多少?”
钱老板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江哲手里的刀,又咽了回去。
江哲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对安娜说。
“你来。”
安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在钱老板面前晃了晃。
“这是电击器,能让你体验一下濒死的感觉。老师的事,说,还是不说?”
钱老板的脸更白了。
“我说!我说!”
顾寒走过来。
“老师来过这艘船吗?”
钱老板点头。
“来过。三个月前。视察账户运作。”
顾寒说:“长什么样?”
钱老板说:“戴着面具。那种白色的,只露出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脸。”
顾寒说:“还有什么特征?”
钱老板想了想。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旧的,像是警徽的样式。我多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了,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怕。”
顾寒心里一震。
警徽戒指。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父亲的老照片,泛黄的,边角卷起。照片上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战友,笑得都很开心。其中一个人,左手搭在父亲肩上,无名指上就戴着这样一枚戒指。
那个人叫沈默。
父亲当年最信任的搭档。
后来坠河,生死不明。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江哲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问。
“想到了什么?”
顾寒摇头。
“还不确定。”
他不想告诉江哲。沈默是他父亲的朋友,也是他曾经信任的人。如果沈默真的是老师,那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看着他追查,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
为什么?
他需要自己查清楚。
安娜看着钱老板,问。
“还有呢?”
钱老板摇头。
“没有了。我就知道这些。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从不说话,只通过写字和我交流。那枚戒指,是我唯一看到的特征。”
江哲站起来。
“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安娜跟上去。
顾寒看了一眼钱老板,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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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邮轮靠岸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游客们拎着行李下船,脸上带着度假归来的满足。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间货舱里躺着一具尸体。
顾寒站在舷梯边,看着人群往下走。
江哲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后会有期。”
他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安娜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顾寒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然后他掏出手机。
信号恢复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电话就响了。
林小雨的名字在跳动。
他接起来。
“喂?”
林小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点急促,有点担心。
“你没事吧?”
顾寒说:“没事。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小雨说。
“我看到监控了。你和江哲……合作了。”
顾寒愣了一下。
他忘了,林小雨一直在远程监控。那些画面,她全都看见了。
“只是暂时的。”
林小雨说:“我知道。”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
“顾寒,你有没有发现,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顾寒愣住。
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林小雨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挂断了。
顾寒握着手机,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脑海里只有林小雨那句话。
“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和江哲握过。
那只手,杀过人,救过人,握过枪,也握过证据。
那只手,和江哲的,真的有区别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为了找到父亲,为了终结这一切,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那条路,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出站口。
身后,邮轮静静地停在那儿,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甲板上,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擦栏杆。
没人注意到,那个擦栏杆的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手里,捏着一条白色手帕。
轻轻擦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