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的纸张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顾寒一张一张往外拿，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些纸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起。
一个婴儿。
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巴巴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零号样本，出生日期1989年3月12日。”
顾寒盯着那行字。
1989年3月12日。
他的生日。
他翻过照片，又看那个婴儿。
那是他自己。
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林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顾寒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出生记录。
“零号样本，男，1989年3月12日9时47分出生，体重3.2公斤，身长50厘米。母亲：林晓燕（辅助研究员），父亲：顾卫明（保安）。注：父母均为本所在职人员。”
顾寒的手停住了。
林晓燕。
林小雨的母亲。
他的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
林小雨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那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里浮现——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顾寒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开始，是实验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据，每隔几天就有一次。
“出生第三天：样本对声音刺激反应敏感，哭闹时间比普通婴儿长，初步判断听觉神经发达。”
“出生第七天：样本能分辨母亲的心跳声，在母亲靠近时停止哭闹。共情能力初步显现。”
“出生第十五天：植入微量基因制剂，观察先天与后天的交互影响。术后无异常反应。”
顾寒的手开始发抖。
他被植入过东西。
从出生第十五天开始。
他继续往下翻。
“一个月：样本对恐惧刺激反应异常强烈。当实验人员模拟恐惧表情时，样本出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生理反应。远超同龄婴儿。”
“三个月：样本能感知母亲的情绪变化。当母亲焦虑时，样本会出现同样的焦虑表现。共情能力极强，初步判断基因植入成功。”
“六个月：样本开始出现超前语言能力。能说出简单词汇，并能准确模仿成人的情绪表达。智商测试显示，比同龄婴儿高出40%。”
顾寒翻得越来越快。
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成长，像在描述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那些数据冰冷精确，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看见自己被测量，被观察，被分析，被定义为“样本”。
翻到后面，出现了一段不一样的记录。
“样本两岁三个月，老师决定将其转移。理由：样本过于珍贵，需在更安全的环境中继续观察。母亲林晓燕强烈反对，被强制隔离。样本于当晚被带走，去向不明。”
顾寒愣住。
他被带走？
两岁三个月的时候，被从母亲身边带走？
他从小在老宅长大，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总结报告。
“零号样本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实验品。其心理潜能远超预期，对心理暗示的接受度高达97%。建议长期追踪，并在适当时机激活其能力。”
“注：样本被转移后，由父亲顾卫明负责日常监护。顾卫明已接受锚点实验，成为暗夜成员。作为交换条件，样本不得再被用于实验，允许其像普通人一样成长。老师同意。”
顾寒盯着那几行字。
父亲。
为了保护他，主动成了锚点。
成了暗夜的人。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录音里的话。
“小寒，爸爸爱你。”
眼眶发酸。
林小雨在旁边轻声说。
“顾寒……”
顾寒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些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老走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找到了。”
顾寒转过身。
林老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比刚才清醒多了，眼神没那么涣散，说话也连贯了。
“你是这里最成功的实验品。老师把你父亲找来，让他看着你长大，确保你不会失控。”
顾寒说。
“我父亲知道这些？”
林老点头。
“知道。他得知真相后，差点杀了老师。但老师用你的命威胁他。说你身上的基因制剂需要定期注射解药，否则会死。你父亲只能答应。”
顾寒的手握紧。
“然后呢？”
林老说。
“然后你父亲接受了锚点实验，成为暗夜的人。条件是不再对你进行任何实验，让你像普通人一样长大。老师同意了。”
他顿了顿。
“但你父亲知道，老师不会真的放过你。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想有朝一日扳倒老师。他把你托付给沈默，让他在必要时保护你。”
顾寒心里一震。
沈默。
又是沈默。
“沈默是谁？”
林老想了想。
“他是老师的助手，也是你父亲的朋友。后来……后来他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
他看着顾寒。
“你见过他吗？”
顾寒没回答。
他想起陆叔临终前的话。
“沈默还活着。他会出现的。”
林老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一群人站在研究所门口，中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背对镜头，只露出半个侧脸。
“那个人，是创始人的学生。”林老说，“后来成了老师。”
顾寒盯着那个侧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掏出手机，拍下来，发给大伟。
很快，大伟回复。
“顾队，这个侧脸和一个人的相似度极高——沈默。”
顾寒愣住。
沈默。
又是沈默。
如果沈默就是老师，那他从一开始就在自己身边？
他想起陆叔的遗言，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线索，想起那个在教堂里给他U盘后牺牲的人。
沈默到底是敌是友？
林老突然抓住他的手。
“小心你身边的人。老师的人，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喃喃自语着。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他松开手，慢慢走出门。
消失在黑暗里。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手机上那个侧脸。
脑海中闪过无数张脸。
沈默。
陆叔。
老K。
还有那些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消失的人。
如果老师一直在身边，那会是谁？
林小雨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顾寒。”
顾寒看着她。
林小雨说。
“不管老师是谁，我们都一起面对。”
顾寒点头。
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窗外，天快亮了。
